沐儿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脚上穿着柳月给她新找的合脚布鞋,鞋头上绣了一朵极小的桃花——那是陈家庄老太太们连夜绣上去的。她把一根铅笔握得极紧,笔尖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下:“第一课。”
林玄清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他看到的不是神殿余孽,不是流放者后代,不是矿工子弟,不是道门末学。他看到的是几十双眼睛里同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可以亮起来的光。
“我们学院不开神庭技术的课。神庭技术归矿脉理事会和技术伦理审查委员会管,该封的封了,该公开的公开了,该纳入公共数据库的纳入公共数据库。这所学院只教三样东西——物理,让你们知道万物为什么动;化学,让你们知道万物由什么构成;生物,让你们知道活着的东西和死了的东西有什么区别。”他顿了顿,把粉笔放在讲台上,用没有拿粉笔的那只手轻轻敲了敲讲台边缘,“这三样东西,和神庭没有任何关系。它们比神庭更古老,比修真更古老,比这个世界所有已知的文明都更古老。它们是宇宙自己的语言。我们只是来学这门语言的。”
那天上午,林玄清在物理课上做了一个极简单的实验。他把老魏做的滑轮组挂在教室横梁上,用一根麻绳穿过滑轮,一端吊着砝码,一端让沐儿用手拉。砝码是实心铸铁的,分量对一个孩子来说本该极沉,但沐儿拉了麻绳——砝码没有坠落,反而缓缓上升。滑轮组改变了力的方向,省了一半的力。沐儿仰头看着砝码从自己膝盖的高度升到肩膀,又升到头顶,眼睛睁得极大。“力气变小了!”她喊出声来,随即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林玄清把滑轮组的力分解示意图在黑板上画出来,箭头和数字排成极整齐的队列,然后转过身对沐儿说:“力气没有变小。是你的力气被滑轮分成了两股,每股只承担一半的重量。你刚才拉动的东西叫‘省力滑轮组’,它的原理在工程上叫‘力的分解’。你不是力气小——你是还没学会怎么用力。现在你学会了。”
沐儿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我不是力气小,我是还没学会怎么用力。”她的字写得很大,一笔一画都像刻在石头上,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田字格里。她旁边那个手缠绷带的神殿遗孤男孩探过头来,看了看她的笔记,然后把自己笔记本上写歪的一行字也重新描正了。
当天下午,叶知秋在植物园上了第一堂生物课。他把冷地早熟禾的种子分发给每个学生,让他们用小刀切开种子,用放大镜观察种皮、胚根和胚芽。种子极轻极小,落进掌心几乎没有重量,但放大镜下的种子呈现出极规则的椭圆,胚芽蜷在胚乳里,像一个正在沉睡的婴儿。他把方舟种子库里那些沉寂了数千年的古老作物标本从标本箱里取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实验台上——旱地小麦的穗子已经干透了,但麦粒仍然饱满;岩生棘豆的豆荚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极小的紫色种子。
“这些种子,睡了几千年。”叶知秋拿起一枚旱地小麦的穗子,在学生们面前极轻极缓地转了半圈,“它们睡着的时候,神庭灭亡了,母体失控了,神殿崛起了又覆灭了。但它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等。等有人在合适的时候把它们放进土里,给它们水和阳光。现在它们醒了。”
那个手缠绷带的神殿遗孤男孩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他的祖父是神殿信息素原液合成间的值班员,母体关闭后带着全家从北坡密林里逃出来,在废弃的旧矿道里藏了很久,直到被镇魔司巡逻队发现。他从小被告知神庭是神圣的,母体是完美的,神殿的使命是净化世界。但此刻他手心里躺着一粒沉睡了数千年的古老麦种,放大镜下能看到胚芽外面极薄极细的种皮纹路,纹路排成极规则的几何图形,和他在神殿培养舱监控屏幕上看到的基因序列图谱完全不同——那是生命本身的图案,不是教义,不是指令,不是净化。他把麦种小心地放进培养皿里,用滴管加了第一滴水,然后对叶知秋说了当天的第一句话:“叶老师,它什么时候发芽?”
“快的话,几天。”叶知秋蹲在他旁边,用神庭工程字体在标签上写下种子的品种和日期,“你每天给它换一次水,保持培养皿底部的湿润。如果几天后你看到第一片叶子从种子壳里钻出来——那就是你自己培养出来的生命。”
男孩把培养皿放在植物园窗台上,标签贴在皿盖正中央。他看了看窗外那片刚翻好的试验田,田埂上堆着从北麓运来的板岩碎屑,碎屑缝隙里已经冒出了极淡的绿色——那是叶知秋去年秋天在飞船墓场边缘撒下的冷地早熟禾,种子被北坡的风吹到了这里,自己扎了根。
方如晖在当天晚上把沈序教授的笔记最后一页的内容刻在了学院物理实验室的墙上。刻字用的是神庭固态显示屏的边角料,蚀刻液是陆晨用蜂巢回收的惰性溶剂重新配的,蚀刻深度精确到了比发丝更细的量级。那行字在实验室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金属光泽——“科学之终极目的,非掌控自然,乃理解自然。神庭之亡,非亡于技术不足,亡于不知敬畏。愿后人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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