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位名叫沈向之的医学工程师,在矿区医疗帐篷旁边搭了个临时诊所,用方舟的便携式诊断仪给矿工们做体检。他发现黑石关矿区矿工的矽肺发病率比神庭鼎盛期矿业城市低了将近一半——不是因为技术更先进,而是因为林玄清在井下推广的湿式钻探和通风管道标准化改造,从源头上减少了粉尘产生量。他在诊断仪日志里写道:“技术并不总是新的更好。有时更好的,是把旧的用对。”林玄清在日志末尾批了一个字:“可。”
那天晚上,黑石关矿区又聚了一次餐。不是庆典,不是纪念日,是崔婶说今晚的骨头汤熬得特别浓,不趁热喝就凉了。长条桌从灶房门口一直摆到井架底座旁边,桌上铺着赵小婉用旧流转单反面拼的桌布。陈老三带了几筐新蒸的馒头,老魏从铁器坊扛了一坛自酿的高粱酒,酒坛封泥上盖着他的铁匠印。渡劫老怪不知什么时候从云游中回到黑石关,正坐在桌尾的石墩上,端起铜酒壶跟老魏对饮,枯枝拐杖靠在桌腿边。
孙老九坐在桌子另一头,左手端碗右手拿筷,正在给旁边的丁小满讲矿井旧事。他说三十年前矿下塌方,他被困在巷道里,是老马第一个钻进去把他拖出来的。老马坐在桌对面,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没说话,只是用铁锨柄轻轻敲了敲地面。石铁把八磅铁锤放在脚边,用那只满是老茧的手端起酒碗,对孙老九说:“左撇子也能端碗。当年我用右手抡锤左手端碗,不比你差。”
影坐在角落里编铜丝网,桌上放着一碗已经不太烫的骨头汤。谕端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喝汤,支架靠在长条凳腿上,液压助力器的伺服指示灯在桌面下发出极微弱的蓝色荧光。李寒衣坐在林玄清右边,碗放在膝头,刀竖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她的鬓角又多了几根白发,在篝火光里和黑发缠在一起,她没有去拨开。
林玄清站起来,没有拍桌子,没有高声说话。他只是举起手里那碗汤,对着长条桌说了一句极短的话:“这碗汤,敬所有没走到今天的人。”所有人都站起来,包括渡劫老怪。老马把铁锨插在地上,锨刃上那道被虫体甲壳崩出的缺口和旁边新刻的横线在篝火光里闪闪发亮。他们端起各自的碗,喝了一口。
然后林玄清坐下来,对清风说了一句话——“把我们刚才敬的那些人的名字,写进手册扉页。”清风翻开手册,发现扉页上已经写满了名字——老孙头、冯老四、邱小满、姜和、盖亚、玄阳子,还有神殿已故灵媒那十七个编号。他在最后一行的下面,工工整整加了一行新字:“还有所有没留下名字的人。敬你们。”然后他从怀里掏出活字印章,在扉页上盖了一个章——“归档”。
宴席散了,众人慢慢散去。林玄清独自走到矿区北侧角楼上。夜风从苍狼岭方向吹过来,穿过南坡那片已经比人还高的松树林,带着极淡的松脂清香。角楼平台边缘那块石栏杆上的凹痕还在,凹痕边缘的青苔比去岁更密。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凹痕,然后从怀里掏出银哨子,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哨子在春分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冷光,表面那些极细极密的符文刻痕被月色映得格外清晰。他没有吹,只是用手指摸了摸哨口边缘,然后把它放回怀中。山下传来井架信号灯稳定闪烁的轻微嗡鸣,和蓄水池里夜蛙的叫声混在一起,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夜色笼罩黑石关,万物自行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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