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这里时,声音里那层极淡的温柔已经完全褪去了。审判长不需要法袍,执政官不需要冠冕,她只是坐在那里,用一双乳白色光晕的眼睛看着虚空,像在看着自己一生中最艰难的那个选择。“姜和是在公审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他来到我的办公室,站在我面前,脸色白得像死人。他没有替他叔叔求情——他只说了两句话:‘我设计母体时不知道命魂炼器的事。但现在知道了,母体的核心指令逻辑可能会被类似的隐性框架污染。’我说:‘公审已经宣判,你叔叔死罪,已经执行。你是首席工程师,母体还需要你来修正。我信你不知情。但我必须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你。’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叔叔欠的债,我来还。’”
“姜明远被判死罪并已伏法。但姜明远案暴露的更深层问题,比一个人的罪更重——空间研究实验。它的实验数据依赖命魂炼器的能量供给,受命魂来源牵制,实验室被封存,但实验数据和理论模型还在。方舟档案里存着完整资料。我在任内曾多次考虑销毁它们,但我不确定后人会不会从中找到更好的用途。所以我把这个问题留给了继承者。”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穿过光幕,像是在看主控室中央站着的那个穿着道袍的人,“他比我会选。他知道什么不该做。”
林玄清没有说话。他把笔记簿翻到“命魂炼器”“基因锁改造”“空间折叠”那三行被自己划了横线的条目上,手指在“空间折叠”旁边轻轻点了一下——原来这项实验的源头,在这里。
盖亚的声音继续在光幕中流淌。“在方舟入口附近一处废墟中,你们还会发现公审的详细记录与血检样本。当年公审后我命人将姜明远的血检封在卷宗中,作为日后有人核查此案时的基因凭证。神殿灵媒的血样与其高度吻合——神殿的高层,正是姜明远余部的后裔。神殿的仇恨,不是从神庭灭亡开始的。是从姜明远的死开始的。”
渡劫老怪靠在主控室墙上,金瞳里倒映着光幕中盖亚的身影。他把铜酒壶握在手里,没有喝,也没有说话。姜家反水时交出的铁箱里那份母体核心控制协议副本,是用姜和的血做的基因加密。他问姜源为什么姜家一直保留姜和的基因样本,姜源说族规规定的,不保留就得逐出族谱。现在想来,族规不是姜和定的,是姜和的父亲定的——作为对姜明远血脉的切割,也作为对姜和的保全。
“我告诉你们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们恨任何人。”盖亚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到像一层极薄的雪落在冰面上,“姜明远已经伏法,神殿残部也已经覆灭或归案。所有的罪和罚,都已在审判中结束了。我告诉你们,是因为你们有权知道自己为之献身的事业,在你们睡着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神庭灭亡了,神庭的罪是它亲手所犯的。你们没有罪。你们在冷冻舱里睡了漫长岁月,不是为了替前人赎罪,而是为了重新活一次。现在我要说最后的话了。”
她站起来——不是消散,不是崩溃。是用她完整的、年轻的执政官的身形,最后一次站起来。
“我的继承者。接下来我以个人名义,而非神庭的名义,拜托你几件事。第一,这间冷冻库里存着所有参与‘火种计划’的科学家名单。他们可能和我一样,各有各的执着、天真、甚至旧罪,但在灾难来临之际,没有人退缩。他们不欠任何人的。带他们去看看阳光吧。第二,神庭犯下的罪孽并非只有你们已知的这些。曾经有一批敢于质疑和反抗命魂炼器计划的人,被军方流放到了矿脉深处。如果他们的后人还在,请善待他们。最后,我在方舟底层,给你们准备了一份礼物——不是武器,不是技术档案。是种子。神庭灭亡前,我从北麓的每一片森林、每一片草地、每一处湿地采集的原生植物种子。几千年前的阴山北麓,有一望无际的草甸,有遮天蔽日的冷杉林,有漫山遍野的野花。母体失控后的灵气风暴把它们全毁了。但种子还在。”
她弯下腰,对着光幕深深地鞠了一躬。
“后人,愿阳光照在你们身上。愿新的一天,如种子般发芽。”
光幕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无声地碎了。无数极细极淡的乳白色光点从主控室中央向四面八方飘散,落在休眠舱的透明外壳上,落在操控台的固态显示屏上,落在金属格栅地面那些数千年积尘的缝隙里,落在每一个人的肩头和掌心。
然后整个地下城陷入完全的黑暗与寂静。
林玄清伸出手,在黑暗中摊开手掌。一粒极小的金色光点落在他的掌心里,温了一下,然后灭了。他把手掌握紧,将那粒光的余温攥在手心,然后重新松开。
“主控室备用照明启动。”他按下操控台边缘的应急按钮,头顶亮起一排极淡的冷白色应急灯。灯光下,谕的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哭。她的手指在担架扶手上轻轻蜷着,嘴唇嚅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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