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老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把枯枝拐杖夹在腋下,从怀里摸出那枚旧铜酒壶,拧开盖子往嘴里倒了一口,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盖亚在的时候老夫没问她——她把自己锁在方舟底下这么久,吃什么?”
林玄清看着他。他摆了摆手,“罢了,她是执政官,老夫是闲人。闲人不管执政官吃什么。闲人只管酒壶里还有没有酒。”他把铜酒壶摇了摇,听到里面还有极轻微的水声,满意地点了下头。
等待备用电源自检的这几刻钟里,地下城并不是安静的。通风管道里残余的气流还在发出极低沉的啸声,每隔一会儿就有一块固态显示屏在自动关闭时发出一声极短促的蜂鸣。柳月带着清风和石坚在主控室里逐舱检查供电数据,石坚的尾巴在每面休眠舱外壁上轻轻敲一下听回音——他在用穿山甲的方式帮柳月判断舱体结构的完整性。清风在手册上逐行记录着检测数据。
林玄清独自走到高塔基座前,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基座底部那块金属铭牌。铭牌上的字迹在指尖下微微凹陷,几千年氧化只在表面留下了一层极薄的暗色氧化膜。他想起姜和在实验室墙上刻的那近万字日记,想起他在飞船墓场断船铭牌上看到的那行字——“告诉后来的人,我们不是逃兵。我们是回家。”然后他又想起他在前世实验室门口脱下的那双网面运动鞋,左脚鞋带上那根红蓝相间的塑料绳。
他把手从铭牌上移开,从道袍内袋里掏出那枚他已经佩戴许久的铜环——姜和的指环。指环内侧的符文纹路已经完全暗淡了,和一枚普通的旧铜环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就在不久前,这枚指环刚刚完成了最后一次任务——和盖亚的意志一起,打开了方舟的最后一道封印。
高塔顶部的供能指示灯终于从闪烁转为常亮。柳月从主控室探出头,手里的探伤符阵屏幕在她脸侧投出一片绿光,扬声禀报:“三十二个休眠舱全部稳定。主电源和备用电源都已接入稳定回路。柳月报告——可以转移。”
林玄清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指环收回道袍内袋,和玄阳子的绝笔信放在一起。他没有急着带人出发,而是转身对李寒衣说了一句所有人都听到了的话。
“谕的腿,以后还能站起来吗?”
李寒衣转头看了他一眼。她用刀鞘轻轻碰了碰自己战甲护腿外侧一道被高温射流擦过的旧焦痕,开口时语气很平,但她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回去让诸葛家看看。神庭原装的机甲传动技术都留下来了——膝盖关节的液压回路可以改。”
谕坐在担架上,听到这句话时没有抬头。但她把师父的信从怀中取出来,用指尖摸着信纸背面一道极细的折痕,摸了一遍又一遍。
晨光初现时,三十二个休眠舱被分批运出了方舟地下城。破晓改型的外挂货架一次只能运四个,它来回跑了整整八趟。柳月和清风把每个休眠舱的供电数据都重新复核了一遍,确认转移过程中没有任何电压波动。石铁负责搬运时,用自己的铁锤柄当撬棍,每一个休眠舱抬上货架时他都用肩膀顶着舱体底部,喊号子的声音和他在矿井下砌支护墙时一模一样。
林玄清站在方舟入口外的峡谷平台上,看着破晓改型最后一趟载着四个休眠舱从地下城出口缓缓驶出。晨光从峡谷顶部的裂缝中倾泻而下,照在休眠舱透明陶瓷外壳上,反射出极淡的七彩光晕——和盖亚生前那座高塔表面的光晕一模一样。
他把银哨子从怀里掏出来,低头看了一息,然后吹响。哨音极轻极短,穿过峡谷、飞船墓场、旧矿道、苍狼岭山脊线,往青云岭的方向传去。哨音里调制的信息极简单——“我们回来了。三十二个休眠舱。准备接收。”
远处,黑石关矿区的井架信号灯在晨曦里闪着稳定的绿光。苍狼岭南坡上那三排树苗已经在晨风里长高了一截,桃树苗补种的位置又冒出了新的嫩芽。而阴山北坡更深处,谕的担架正被玄鬃马缓缓拉着往南走,她一路上都在看着自己师父留下的那封信,信纸背面又多了一道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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