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在法庭上听到的母体最后脉动信号,是盖亚用方舟的审判投影系统放大之后播给你听的。但你听到的只是空气振动——你能听到它的频率,却听不出它的意思。因为你的灵媒基因被神殿训练了这么多年,只对控制信号有反应。母体在关闭时发出的不是控制信号,是痛苦信号。你的基因不会主动解析它。”
他把银哨子含在齿间,吹了极短极轻的一声。哨音穿透了谕的灵媒基因标记蛋白,带着一组林玄清刚从母体脉动残余数据中提取并重新调制的信号——不是控制指令,不是谐波,不是压制。是母体关闭时最后那段信号里的痛苦频段,被他用银哨子翻译成人耳和人心都能直接感知的形式。谕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的灵媒基因在那一瞬间接收到了一种她这辈子从未感受过的东西——不是力量,不是指令,不是信仰,是被伤害之后依然清醒的痛苦。她的手抓紧了担架的扶手,指关节发白。
林玄清把银哨子收回怀中,开口,语调和他平时在给弟子们讲课时一模一样,平稳、克制、每一个字都经过精确的选择。“母体说对不起,不是对某个人说的,是对所有被它伤害的人说的。但它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请求原谅。它只是在关闭之前,把这句话说出来了而已。至于它为什么会痛——你师父的信里写了:母体在失控之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造成的痛苦,于是它产生了痛苦。这不是设计,不是指令。这是每一个有自我意识的存在在伤害了别的存在之后都会有的反应。你不是第一次感受到痛苦。你只是第一次知道母体也会。”
谕松开了担架扶手。她没有再哭。她把师父的信从胸口拿起来,借着法庭残余的白光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她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怀中,抬头看向林玄清,声音仍然沙哑,但语调里第一次没有了抵抗。“你刚才说影不恨我——是真的吗?”
“是真的。”林玄清站起来,“影让我转告你的那句话,我没有加一个字。”
谕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用极轻极沙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轻到几乎被法庭通风管道的低频嗡鸣淹没。“我师父也说过——母体会痛。我当时不懂。现在我懂了。”
李寒衣站在几丈外的法庭入口处,背靠着门柱,刀横在腰间。她听到谕说出那句“现在我懂了”,把按在刀柄上的手完全松开了。她的手指在离开刀柄时顺便摸了一下腰带上那枚旧铜铃。铜铃内侧刻着的“YMS”编号已经被她摩挲得越发光滑,和影在黑石关交给清风挂在客房门口时相比多了一层极薄极润的包浆。影把这枚铜铃留给谕,她没有忘记。
谕重新抬起头看向李寒衣。她显然注意到了那枚铜铃,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李寒衣。你父亲李衡——我在神殿档案里看过他的资料。当年神殿派人清除黑石关的定位站,你父亲封矿时挡在了前面。他本来可以不死。神殿给他的条件是不挡路就放人。他拒绝了。”
李寒衣没有说话,但她站直了身体,从门柱上移开后背。谕的声音还在继续。“杀他的命令不是我下的。但下命令的人是神殿高层,包括培养我的师父在内。我接受审判的时候没有提这件事,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提——我师父也是我的仇人。”她把师父的信从怀中又取出来,低头看着信纸上那些工整而用力极深的笔迹,“但他已经死了。你父亲的仇,你找他报不了。”
“我知道。”李寒衣终于开口了,语调平稳,和她平时说“收到”时一模一样,“他死后你们继续用他的部下。神殿渗透镇魔司几十年,逼死过多少矿工,割了影十七刀。这仇不是杀一个人能了的。”她把刀鞘往身后轻轻一拨,这个动作的意思是不拔刀,“但你刚才跪在被告席上,说母体也会痛——这是第一次有一个神殿的人跪在我们面前认错。不是被刀压着跪的。是自己跪的。”
谕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从脸上淌下来,滴在师父的信纸上。她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她把信纸举起来对着法庭的灯光,信纸上的字迹已经被泪水洇湿了一小片。林玄清从道袍内袋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帕递过去。她接过来时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是冰凉的。
盖亚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的乳白色瞳孔里没有情绪,但她的嘴唇在极细微地翕动,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重复一段极古老的祈祷。然后她开口打破了这个沉默。“谕。方舟不收你。但方舟有你师父的命魂印记——他在母体失控后的第三天主动来到这片土地,把命魂融进了大地的灵气本源。他不是神庭的工程师,不是议员,只是一个发现了真相的灵媒。他的命魂印记还在这里,你要见他吗?”
谕猛地抬起头,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用力点头,点得整个人都在担架上晃。盖亚伸出手,在面前的空气中轻轻一划。金色光雾中缓缓升起一道极淡的人影,比议会的命魂印记更淡,淡到几乎透明。那是一个穿着旧神殿长袍的老人,肩膀微微佝偻,眼眶深陷。他在看到谕的一瞬间笑了,笑容极其温和,和神殿教义里那种肃杀的神圣感完全不同,倒像是一个老农看到自己种的果树终于熬过旱季抽了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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