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按在初代机的小腿装甲上,装甲表面冰凉而光滑,但掌心能感觉到那股持续而稳定的脉动。他忽然想起玄阳子在司天监手札里反复提到的那句话——“灵核非死物,其脉动如人之心跳。封核即封心,启核如启心。”玄阳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说灵核,但他如果站在这里,大概也会用同样的话来形容这架机甲。初代机不是死物,它的基因锁校准模块还在运转,它的符文驱动回路还在待命,它的液压铜管里还保持着数千年前注入的液态灵气。它在维修支架上等了数千年,不是为了被膜拜,是为了被启动。
他转过来看着陆晨、柳月、石铁、老马和十七十九兄妹。他们的脸被淡金色的壁光照得纤毫毕现,每个人身上都沾着从遗迹各处带来的灰尘和油渍,道袍和棉褂上满是暗金色的粉末和铜锈痕迹,但他们眼睛里的光和林玄清第一次在太虚仙境里看到符文回路拆解图时一模一样——不是贪婪,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其纯粹的、压抑已久的好奇。
“初代虫原始基因携带者——就是没有被虫群感染过的普通人。”林玄清的声音在维护舱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架机甲是神庭专门为普通人设计的最后一道防线。神殿基因改造过的净化工反而被锁在外面。神庭灭亡前把这架机甲封存在这里,就是为了确保这份力量不会落到掌握了虫体共生技术的叛变者手里。”
他让陆晨把手贴在机甲小腿装甲上。陆晨的手背上有几道被铜丝划出的旧伤疤,和十七手背上那些鳞片的颜色截然不同——他是普通人,体内没有任何虫体共生改造的痕迹。装甲表面那层暗灰色的合金在他的手掌接触下微微发亮,基因锁校准模块识别到初代虫原始基因携带者,将驱动回路的待机功率从零提升到了预设的最低值。机甲的头部——一个没有五官、只有一整块光滑装甲的弧形面罩——忽然亮了起来。不是刺眼的亮,而是极淡的暖金色,和能源库里那根铜柱内部的初代脉灵光芒完全一致。
陆晨把手缩回来,看着自己掌心,说不出话。
林玄清爬上维修支架,侧身坐进驾驶舱。驾驶舱内部没有座椅,没有操纵杆,没有任何传统意义上的控制装置,只有密密麻麻排列的灵箔接口,每一个接口旁边都用极细的铜丝标注了功能编号。他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调整呼吸,让自己体内的灵气波动和机甲的驱动回路频率同步。这是玄阳子在改造人设计图上反复强调的——“以灵为引,以符为骨,以铁为躯”。神庭的设计师大概也用了同样的思路,只是他们把“引”从人换成了机甲本身,把“骨”从铜丝跳线换成了整条液压铜管网络,把“躯”从矿工装甲换成了这架初代机。当他的灵气频率和驱动回路完全同步的瞬间,驾驶舱内壁上所有的灵箔接口同时亮起,机甲微微震颤了一下,胸腔正中央那块装甲板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嗒——基因锁权限完全解锁。
他不需要操纵杆。他的每一个动作指令都通过灵箔接口直接传递到机甲对应关节的符文驱动回路上,机甲的响应速度快到几乎没有延迟。他缓缓抬起右手,机甲的右臂同步抬起,关节处的液压铜管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滑动声。他握拳,机甲握拳。他松开,机甲松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机甲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是一种极其奇妙的感受,像在操纵一台放大到丈余高的精密仪器,但这台仪器又不是冰冷迟钝的金属块。它是有触觉的,装甲表面那些符文回路会把外界环境的灵气变化反馈回驾驶舱,他能感觉到维护舱里淡金色壁光照射在装甲上的温度差异,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极细微的震动——那是石铁在拖车旁边放下最后一只备件箱时,箱体与地面碰撞产生的回响。
林玄清从维修支架上走了下来。机甲从维修支架上走了下来。数千年来第一次,初代神装机甲“破晓”用自己的双脚踩在了维护舱的地板上。地板是用和墙壁同材质的暗灰色方砖铺成的,方砖之间的接缝极窄,灌着暗金色的填充材料。机甲踩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极其沉闷但极其稳重的响声,关节处的液压铜管在承重的瞬间自动调节了内部压力,将机身重量均匀分散到脚掌的每一块装甲板上。陆晨在机甲旁边举着便携阵盘监测终端,逐段记录机甲行走时各关节的液压压力、符文驱动回路的功率输出和基因锁校准模块的实时反馈数据,一边记一边用压得很低但极快的语速报给柳月让她同步誊到流转表上。
走出维护舱的铜门,穿过那条堆满备件箱的走廊,重新回到圆形大厅。操控台上的灵箔仍然安静地躺在存储槽里,穹顶上那团巨大的暗金色光球仍然在缓慢自转。但这一次林玄清是站在机甲驾驶舱里仰头看着它。那团光球的符文回路一圈一圈地流转,和机甲装甲上那些符文回路的频率隐隐呼应,像是同一种语言在两个不同的身体里同时说话。十七和十九互相搀扶着退到圆形大厅边缘,背靠着那面嵌满灵箔存储槽的墙壁,同时仰头看着这架被神殿膜拜了数千年的神庭遗物在普通人的操作下缓缓举起手臂。十七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十九把重心换到没有受伤的腿上,握紧了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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