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从镇魔司带回来的不只是李寒衣的口信。
他回来的时候背着一只沉甸甸的帆布褡裢,褡裢里装着厚厚一摞图纸。图纸用细麻绳捆成三卷,每一卷的封条上都盖着镇魔司档案库的朱漆大印。李寒衣几乎把镇魔司档案库里所有与城西地下矿道相关的图纸全部调了出来——从最早的开采规划图到历次塌方修缮记录,从废弃矿井封存档案到地下暗渠走向勘测图,跨度超过四十年,总量不下五十张。张横帮陆晨把图纸搬到铺子里的时候说了句“李大人昨晚亲自在档案库里翻了一宿”,然后放下图纸就走了,连茶都没喝。
林玄清把三卷图纸全部摊开。铺子里的方桌不够大,他又把柜台上的东西挪开,将图纸从柜台一直铺到货架旁边的地板上。陆晨蹲在旁边,把每一张图纸按年代和区域逐一编号,赵小婉在日志本上誊抄目录。石坚蜷在老槐树根上,尾巴时不时扫一下落叶,眼睛却一直盯着铺子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墨线。
第一张图纸的标注时间是四十年前。当时城西还是一片荒地,第一批矿主在那里开了一口探矿井,井深十二丈,主矿道沿正西方向延伸,支矿道分左右两岔。图纸上的矿道走向和玄阳子矿脉分布图上标注的郡城矿脉支脉走向完全吻合。第二张图纸是三十年前的,矿道已经扩到三条,最深的一条支矿道标注着“此处遇硬岩,停掘”。第三张是二十年前的塌方记录——右岔矿道在雨季渗水后发生局部塌方,矿主觉得修复成本太高,就把那一段封了。之后的图纸越来越密集:新开的矿道、废弃的横洞、塌方区的封堵墙、地下暗渠的改道——每一张图纸都代表一次开采、一次放弃、一次修补。
他把所有标注“封”“塌方”“废弃”的节点全部用朱砂圈出来,又用炭笔把这些节点按时间顺序连成一条线。封堵墙的位置从老槐洞附近开始,沿着矿脉走向一路往北延伸,最远的一处封堵墙在城西最北端,标注时间是今年春天——恰好和城西第一起失踪案件的案发时间完全重合。
“封堵墙是跟着矿脉走的。”林玄清说,“每一次封堵都在上一个封堵点失效之后不久才补上,但每一次都只封住了出口,没有解决源头问题。就像玄阳子当年在青云岭做的那些封印——暂时镇住了一处露头,黑雾就会从下一处更薄弱的露头渗出来。”
他把目光移到李寒衣最后一次围剿时标注的追丢位置。那是一条叫甜水巷的窄巷子,巷尾有一面两人高的砖墙,墙面光滑无攀附物,但李寒衣的日志里写着“凶手沿墙面垂直攀行,如履平地”。她在巷尾消失的位置,恰好在这张矿道图纸上一处废弃竖井的正上方。竖井标注的时间是十五年前,井深六丈,井口用铁栅栏封死——但铁栅栏旁边有一条未标注的细线,是地下暗渠的支流。
“她从铁栅栏下面的暗渠支流进出。”林玄清说,“暗渠支流和矿道在好几处是相通的。她不需要撬锁、不需要破坏铁栅栏,只要钻进暗渠,就能从甜水巷一直游到城西任何一个出口。”
陆晨接过林玄清手里那张图纸,和他自己手绘的那张综合地形图叠在一起放在阳光下对着看。片刻后他放下两张图,翻开日志本,在上面飞快地画了一张立体剖面示意图。他把地下的矿道、暗渠、塌方区、封堵墙全部用不同颜色标注出来,然后用一道虚线把狐妖所有可能进出的通道——老槐洞洞口、甜水巷废弃竖井、城西三处封堵墙的裂缝、以及那条贯穿南北的暗渠支流——全部串联在一起。虚线的起点是老槐洞,终点是城西最北端。整条虚线的长度和林玄清之前推算的狐妖外出狩猎的最大活动半径完全吻合。
“如果她是通过暗渠进出,那她在暗渠里移动时一定会留下痕迹。”陆晨把剖面图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张更细的放大部分——老槐洞洞口那丛野杜鹃下面的泥土样本和环境检测符数据。
就在这时,铺子外面的巷子里传来一阵齐整的脚步声。不是街坊那种松散随意的脚步,是训练有素的队列行进——皮靴踩在碎石路面上,步伐统一,每一步的间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李寒衣的身影出现在老槐树下。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墨灰劲装,腰间挂着那柄窄身直刀,身后跟着张横和几个力士,每个人都背着标准制式的镇魔司装备——劲弩、直刀、绳索和折叠铲。
“林观主,城西废弃矿道的封锁已经布置好了。”李寒衣没有寒暄,直接走到方桌前,低头看着满桌的图纸,“我让张横带人在几个主要出口都布了暗哨。但地下矿道的详细图纸只有你这里才有——所以我来找你。”她抬起眼,目光在林玄清脸上停了一下,“另外,你上次说需要一种能在昏暗环境下发现隐蔽痕迹的工具。我从镇魔司库房里找到几样东西,你看看能不能用。”
张横上前一步,从褡裢里取出一枚铜质圆筒。圆筒表面刻着极其细密的符文回路,和林玄清之前自制的紫外灯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更加精巧。林玄清接过圆筒注入一丝灵气,圆筒前端射出一束淡紫色的光束——这是紫外线,波长比日光短得多,能让许多在普通光线下看不见的有机物质发出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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