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声响彻演法场的时候,余明远还站在自己的木桌前,手里握着那支用了十年的老紫毫笔,笔尖悬在黄纸上方三分处,迟迟没有落下。不是不想落,是他刚刚亲眼看见的东西,把他脑子里关于符箓的一切常识都搅碎了。他的目光越过几张木桌,越过那几个穿灰蓝布道袍的青云观弟子,落在角落那台四四方方的铜木机器上。那台机器还在运转——脚踏板一上一下,压板翻开合上,一张又一张符纸从铜版下被抽出来,叠在旁边竹架上,整整齐齐。
紫毫笔在余明远指间微微发颤。他在青城山画了二十年符,从童子功练到首座,什么样的符师都见过——快的、慢的、工笔的、写意的、一笔成形的、三天憋不出一张的。他见过府城马家的嫡传弟子画符,那手艺算得上是青城一绝;他甚至在罗天大醮往届见过有人用雕版往纸上盖戳子,盖出来的符纸注入灵气就碎。但他从来没有见过眼前这种阵仗:一个块头壮实得像矿工的小子踩着踏板,像踩米臼一样一张接一张地往下印符纸;旁边那个脸上有道浅疤的姑娘用卡尺比来比去,嘴里念念有词;再旁边还有个斯斯文文的少年把印好的符往一块铁疙瘩上一贴,铁疙瘩上就跳出几个亮晶晶的数字。他们不是在做符箓,他们是在做——货。余明远花了整整二十息才找到一个准确的词。这些人根本不在意每一张符的笔意和气韵,不在意符胆和符脚的呼应,不在意丹砂在纸面上晕开的那种独一无二的纹理。他们在意的只是数字:宽度、厚度、导通峰值、衰减率。
“师兄。”旁边的师弟小声说,“那个机器,我们要不要也——”
“也什么?”余明远的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让我也去踩踏板?我们是道士,不是石匠。”
师弟不吭声了。但余明远心里清楚,师弟刚才那句话不是针对他,是针对长案上那十张随机抽检的辟邪符。十张符,检测数据报出来的时候,余明远以为王崇礼念错了。怎么可能十张符的导通峰值全在同一个数值上下浮动?就算是青城派最严苛的胚底辅助线工艺,手绘十张符的导通峰值偏差也比这大了不止一筹。他花了大半辈子把符箓从“手艺”打磨成“工艺”,现在有人告诉他,真正的工艺不需要人,只需要一台机器。
余明远放下紫毫笔。他从来没有在比赛结束之前主动放下过笔,今天是第一次。
符斗的最终成绩在众人的注视下公布了。王崇礼亲自宣读了各项数据——青云观符箓总产量远超其他参赛道观,抽检导通峰值偏差也远远低于往届最佳成绩。符斗第一,无可争议。加上前一天丹比的成绩,青云观的综合排名已经遥遥领先。即使第三项演法还没有开始,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要青云观不弃权,总分第一的位置不可能再被撼动。
但演法场上的气氛却变得微妙起来。往届符斗结束之后,参赛道士们通常会在评委棚前面围着讨论交流:谁家的符胆画得巧,谁家的符脚收得妙,谁家的丹砂成色好。互相吹捧几句,再互相打探几句,场面热闹但有序。今天不一样。四十八家参赛道观的符师们散落在演法场各处,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讨论一件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他们的目光,全都若有若无地落在角落那台铜木机器上。
“余道长。”一个穿白云观道袍的胖道士凑到青城派的木桌前,用折扇遮着嘴,“那东西印出来的符,您怎么看?”
余明远把紫毫笔搁在笔山上,用湿布擦了擦手指,没有看他。“不是印出来的符,是印出来的墨。符箓的核心是灵气的导通,不是墨迹的粗细。你把一张画得再好看的符贴在身上,注入灵气之后回路是断的,那就是一张废纸。但他们的符回路不是断的——不但不断,还比手画的更均匀。”
胖道士的折扇停在半空中。“那这不是抢咱们的饭碗吗?”
余明远终于转过脸来,看着胖道士,目光很平静,但平静里藏着一丝极深的疲惫。“抢饭碗是小事。手艺被替代才是大事。咱们这些人,几十年来用笔杆子吃饭,凭的是一手童子功。现在人家告诉你,童子功不如一块铜版值钱。你服不服?”他没有等胖道士回答,转身朝评委棚走去。
与此同时,演法场竹篱笆外面围观的散修也越聚越多。法器博览会之后,青云观的名声已经在青城县传开了——大家都知道这家道观出产的飞剑和符箓价格极低、品质极稳,但绝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亲眼看见符箓打印机是怎么工作的。石头踩踏板的动作太像是在踩米臼,柳月用卡尺量符纸的动作太像是在丈量布匹,陆晨往铁疙瘩上贴符的动作太像是在当铺里验银票。这些动作和传统符箓师悬腕挥毫的形象反差太大了,大得让看热闹的散修们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斗法,而是一场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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