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矿场回来后的第二天清晨，林玄清在驿馆客房里摊开了青云岭矿洞的完整结构图。图纸是沈同知从府衙档案库调出来的原版，一共七张，每一张都有半张方桌那么大，用极细的工笔勾画出主矿道、岔道、通风井、排水沟和老坑的精确位置。七张图拼在一起，铺满了整面客房的地板。陆晨跪在地图旁边，用炭笔在透明油纸上逐段描摹矿道的坡度变化和岩层标注。石坚蜷在墙角，狗崽趴在门槛上，清晨的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得图纸上的墨线泛着暗金色的光。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驿丞的布鞋，是硬底官靴踩在青砖上的脆响。沈同知推门进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三个人。
第一个人林玄清认识，是府城道录司的刘文宿——那位在符箓鉴定时帮过他的老道士。老道士今天没穿道袍，换了一件灰布长衫，但头发还是用玉簪束得一丝不苟。他进门先朝林玄清点了点头，目光在满地的矿洞图纸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在忍笑。
第二个人和第三个人，林玄清没见过。走在前面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道士，身形精瘦，颧骨高耸，颌下三缕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穿着一袭藏青色云纹道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玉腰带，背上斜挎一柄松纹古剑，剑鞘上的符文层层叠叠，一看就是上了品级的好东西。跟在他身后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士，面容与老道士有几分相似，大概是师徒或者祖孙，穿着一身利落的短褐，腰佩双剑，下巴微微上扬，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林玄清那件打了补丁的旧道袍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林观主。”沈同知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歉意，“这位是青城派掌门青云真人。真人听说本官请了青云观来查矿洞的事，今日一早便从青城山赶过来，说要见见您。”
青云真人。
林玄清放下手里的炭笔。这个名字他在罗天大醮的参赛名单上见过，在往届优胜道观的排名表上也见过。青城派，青城县道观品级排名第一，独占全县灵矿配额和药材特供将近三成。青云真人是青城派第十三代掌门，据说修为已至炼气巅峰，差半步就能踏入筑基。罗天大醮上青云观夺魁，压过的第一名就是青城派。
“林观主，久仰了。”青云真人进门之后没有客套寒暄，直接走到林玄清面前三步远的位置站定，背上的松纹古剑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寒光，“贫道听说道长以一己之力，炼丹夺魁、符斗称雄、演法夺胜，年纪轻轻便技惊四座。贫道半辈子没服过人，唯独对道长的手段十分好奇。今日冒昧前来，便是想亲眼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客气，但目光一直在林玄清身上来回扫，像是在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他的目光在林玄清打了补丁的道袍上停了停，又在地上的矿洞图纸上停了停，最后落在墙角石坚背上的铸铁中继器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想不通一只穿山甲为什么要背着一块铁疙瘩。
林玄清站起来，拱了拱手。“真人客气。矿洞的事沈大人已经托付了青云观，我和弟子们正在做下井前的准备。真人今日来，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青云真人在客房中央唯一一把空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只是罗天大醮上贫道正好闭关，未能亲自领教。这几个月青城县的同僚们都在谈论青云观的符箓如何厉害、丹术如何精妙，说得天花乱坠。贫道是实诚人，听不得这些虚的——灵矿探脉、深井封印，光靠符箓可不行，得凭真本事。”他的目光移向林玄清身后的陆晨，“这位是观主的高徒？年纪轻轻就能下矿勘脉，真是后生可畏。只是不知学了几年道法？可曾独自探过灵矿脉？”
陆晨正在把最后一张油纸描摹图小心地卷起来。他听了这话，手上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语气平得像一汪死水：“学道数月。没有独自探过。”
青云真人的眉毛挑了一下。身后那个年轻道士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音量控制在刚好能让屋里所有人听到的程度。老道士刘文宿轻轻咳了一声，往墙角退了半步，摆出一副“我不掺和”的姿态。
“林观主教徒弟倒是胆子大。”青云真人把目光重新投回林玄清身上，语气愈发笃定，“青云岭矿洞的事非同儿戏——三十年前贫道随先师进去过一次，老坑深处那种东西不是低阶符箓能压得住的。先师在里面折损了好几个师叔才勉强封住，那几位师叔都是炼气后期的修为。观主这几位年轻人下去了，万一回不来，府城同知的面子上过不去，贫道也难以坐视。”
林玄清听完，没有回答前半段，只是问了一句：“真人三十年前进过老坑？”
青云真人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林玄清会从他的话里挑出这个信息。他点了点头：“那时贫道还年轻，先师受府城道录司所托，带我们几个弟子在坑口处接应。虽然没有亲自走到最深处，但井口那股黑雾喷出来的场景，贫道至今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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