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押司把那枚假私戳揣进袖里,转身出了衙门。
没有封存,没有叫人,也没在销案簿上落字。
陈更等他过了前街,才合上派案簿跟出去。
七月二十七,亥正。府城刚敲净街梆,铺户门前的灯一盏接一盏熄。沈押司走得不快,官靴每步都落在石缝旁,衣摆却没沾地上的潮气。
第一条街是纸马街。
两边铺子把卖剩的纸人全摆到门口。白脸朝街,红脸朝门。夜风从北往南吹,纸人的袖子却一起指向沈押司。
陈更隔着十二步。
第一家铺檐下,纸童忽然开口:后头那位,姓什么。
他不应名,也不看脸。纸童连问三次,声调每次都换,第三次换成陈杏的声音。
哥,等等我。
陈更脚步没停。
纸人问名是纸马街入夜的旧套子。应了,名字贴上纸胸;回头看,脸也归纸人。沈押司没有回头,却抬手把最前面一只纸人的脸按回门内,空出半条街面。
陈更把距离拉到十六步。
街尾挂着一面照夜镜。活人过镜留影,死人过镜留灰。沈押司从镜前走过,镜中先落一道官服影,随后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掉半边。
陈更追到镜前时,只剩一片糊灰。
和沈押司头顶看不清的那半张标签一样。
第二条街是洗骨巷。
巷口三家寿衣铺同时泼水。洗过尸的水沿石槽流,谁踩进去,脚下便多跟一双死人的鞋。沈押司从水边跨过,官靴落点刚好只有半掌宽。
陈更右手麻,平衡不稳。他用左手扶墙,侧身踩过去。左胁被墙角一硌,伤处仍不出汗,那一小块皮肉连疼都慢了半拍。
前方沈押司停了一次。
陈更也停。
门后有人把一盆新水倒进槽。水面浮出字。
【洗骨水·代价:借一步,留一骨】
石槽只剩最后一步没有水。沈押司已在巷外,连头也没偏。
陈更摘下引路钱,贴向墙根。昨夜油坊那名短工走过西路,留下的一点路痕还在钱眼里。他不召魂,只借已走完的路痕横挪半步,再从门槛石上跨出去。
水里伸出的白手抓了个空。
第三条街没有街名。
墙上原本钉过牌,四角钉眼都在,牌被人整块拆走。门窗没有一扇朝外,家家后墙对街。沈押司进街后,脚步声突然多了一道。
一前一后,两双官靴。
陈更看见的却只有一个背影。
前面的沈押司走一慢两快,后面那道声也一慢两快,正好慢半拍。陈更若照他的节奏跟,自己的脚步会成为第三道。
这条街在数人。
他故意把步子拆乱:两快,一慢,停半息,再一步。背后的空墙里响起牙齿碰撞声,没把他算进队列。
沈押司在前方拐弯。
陈更追过墙角,人不见了。
巷子直通一片空地,地上只有三条脚印。第一条进,第二条出,第三条在原地绕了半圈,朝一堵砖墙走去。墙没有门,墙头插着半截香。
香灰落地不散,往右滚。
陈更顺灰追到另一端。那里有扇窄门,门环上系白线。开门是座废弃染棚,棚中挂满湿布,布后每隔几步便露出一双官靴。
七双靴,七个相同背影。
【借衣影·代价:认错一人,替其走完旧路】
沈押司早知道有人跟,给他留了七道影。
陈更没有辨脸。他看衣摆下的地面。
前六道影脚边都有水印,只有最里面那道没有。沈押司的官靴走过纸马街和洗骨巷,始终没沾潮气。
他朝无水印那道走。湿布忽然合拢,六只手从布后抓来。陈更将正差牌横在胸前,铜钉敲木,一慢两快。七道背影同时往前一步,真影却没有被差牌惊动。
它早已离开。
陈更割断最里面那幅湿布。后墙有一条新开的缝,缝外香火气涌进来,比白日最旺的庙会还浓。
他没有立刻钻缝。先前六道衣影散在湿布上,官靴、腰牌、袖口都仿得一样,唯独每道影的右袖比左袖长半寸。沈押司平日也是右袖偏长,手很少露出来。
七道假影知道这点,说明布置的人看过他很久。
陈更用验签针在缝边挑出一根黑线。线头系着假私戳的木屑,另一头通往城隍庙。沈押司带着私戳走的这条路早已选好;从值房到庙门,三条街每一关都能筛掉跟踪者。
他在派案簿空白页画了三道短线:纸马问名,洗骨留骨,无名街数步。若回不去,陈杏或后来查簿的人至少知道他在哪条街断过路。
画完,他撕下半张纸塞在染棚砖缝。另一半留在簿里,断口能相合。阴差衙门会换字、换签,纸的毛边一时换不了。
右手捏针时又滑了一次。针落地,他用左手拾起。左胁棉纸被湿布擦过,中央仍干,周围却汗透。他隔衣按了按棉纸,把这两处变化也写在日期下。
跟踪没有领差。若价在这里发作,没人替他记。
他侧身挤出墙。
府城城隍庙的山门就在眼前。明明已过亥末,九层石阶上仍摆满刚点的香。烟在庙檐下结成一顶灰盖,连月光都透不进。
沈押司站在最下一级石阶前。
他走过三条街,到了门口,却没有进庙。
那枚假私戳隔着袖料一明一灭,印心每亮一次,沈押司的袖口便透出一个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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