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门边拣了半块砖,压在卷子上头。
这个我留下。他说,人我不留了。
他走出去,到老槐底下回了一次头。回头看的是门槛上那块砖。
那卷图留下了。全县认得出这卷图是谁的手的,就他一个,出去了。
孟二。许小娥。夏家小子。
三个人往前挪了半步。夏家那孩子扶着长凳的腿站着。
你们三张契在人家手里。陈更说,跟着我,中元那夜你们得站在灯底下。站哪儿,明天才排得出来。不跟着我,契照样在人家手里。
两样我都担保不了。
孟二在裤子上蹭了两把手。
站在灯底下,管用么。
不知道。
孟二没再问,退回去站到夏家那孩子边上。许小娥把孩子往自己身后拉了半步,孩子没动,手还扶在凳腿上。
许小娥从进院起就站着,没蹲过。
站到什么时候。
站到天亮。
她点了下头,退回原处,还站着。
陈更把这一段说完,扶了一下板沿。那个茬子顶进掌根,他没挪手。
天擦黑了。
陈杏从灶棚里出来,手里端着药碗。今天第三剂。
他接过来,仰头喝到底,把碗底朝着她那边搁在长凳上。
她看了那只碗一眼,没说话。
有一句我上个月只说了一半。陈更说。
她把两只手笼进袖子里。
拦轿那夜我喊了第四声。他停了一下,喉咙上一层皮都没掉。嘴里那口血腥往下退,退到一点渣都没留。三里地外,庄上那盏灯灭了。
头三声,该刮的是喉咙。他停了两息,第四声刮的是别处。哪一处,我不知道。声出去那一瞬,我头顶上那片空白闪了一下,闪完就平了。
陈杏站着没动。
我头顶那片是空的。陈更说,别人的价我看得见。我自己那一份看不见。往后你跟我走一趟,赔在哪一行上,我报不出来。
上个月你不说,是怕我不叫你出屋。
他说完,右手在板沿上收了一下,五根指头一根一根收,收到第三根停住,等那阵麻过去。
陈杏看的是他那只手。
我猜着了。她说,猜着了也没验。
粗瓷碗搁在停尸板底下那块砖上。昨夜断的就是这一盏,碗没换,芯是新捻的。油葫芦立在碗边,初十在南街灌满,塞子没拔过。
拔塞子的是陈杏。
塞子紧,她拔了两下才出来。舀上来是满满一勺,油贴着碗沿往下走,走得慢,托勺的是虎口,小指翘着。
火头往上抬了一线,没落回去。
她把勺刮净,塞子按了两下,按到不松。
上个月那一味。她说,我说我先不咽。
我记得。
这一味我咽了。
陈更走到西墙那口木柜跟前。
柜门上糊着封条,糨糊刷得薄,风吹这些天,底下鼓起一道缝。他伸手揭下来。
揭这一道,衙门那边再添一款。庄已经封了,添在底下,不另立名目。
柜门涩,得往上提着才拉得开。他取出墨、砚和那沓麻纸。糯米袋的绳结在最里头,他没伸手。
纸铺在停尸板上,底下垫块旧白布。雷四那面牌他挪到板头,用的是左手。
墨他磨得稠。上一张挂不到一个月就淡,淡的是他添的那一行,抄的七条还黑着。今夜这一池磨到笔一提,尖上鼓个头,不坠。
右手是麻的。他把笔杆往虎口里压得更深,杆尾抵着掌根。
上一回抄,他把手记摊在旁边照着描。这一回手记搁在柜里,没拿出来。
一不许应名。尸唤你,不应;应一声,名借出去一半。
抄到第五条他停了一次,把笔在砚台边刮了刮,等那阵麻过去。
七条抄完,他把纸提起来看。
字学的是师父那个又硬又小的样子,学了三年还是不像。今夜他看出不像在哪儿了:师父收笔往里收,他往外走。一横写到头,师父按住就抬手,他总要往外多送一截。
不像就不像,他没重写。
八不许占便宜。看不清代价的,不占。
这一条他写得比上一回快。字还是他自己的手,笔画松,往右斜。
写完,纸上剩下一指宽。
他把笔搁在砚台沿上,坐了一会儿。
三个月里他犯的都是同一条。开春那个字,底下八个字他咽了。
他重新捏起笔。
第九条比上头八条都短。
九不许瞒价。
写完他把笔搁下,两只手撑在板沿上等那阵麻走。
陈杏拿来的是回春堂封药袋的面糊,小半罐,掺了白矾防霉。
老蔫看了一眼。
掺了矾的。过了矾的纸不吃火,往后想烧都烧不着。他说。
就是要它烧不着。
陈更把西墙上那半张旧的揭下来,对折两道,夹进手记。四块干粥米还在墙上,印子在原处。
他用指头蘸糊,在新纸背面四个角各按一块。右手麻,按到第三个角上力气不匀,那一块他补按了一回。
老蔫过来按住上头两个角,他按下头两个。
按平了,他退开两步抬头看。
九条,一行不缺。
灯在他身后,光铺到墙根底下第三块砖。第九条那一行落在光的边上,末一个字比上头的都小。
雷四在门口没动。陈杏站在灯边上,两只手垂着。
陈更把两只手从板沿上收回来。
嗓子里那道砂在起头两个字上磨了一下。他停住,等它过去,再开口时声音不高,字咬得清楚。
从今往后,每一份代价,我都当面说清。
院里没人接。过了一会儿,老蔫在门槛里侧把那卷刀往腋下顶了顶。
娘咧。他说,那你这是不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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