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更把门带上,没插。
我要看你祖上传的那卷样。
老胡的手停在盆沿上。
哪一卷。
中元出巡。
你怎么知道我有。这话谁跟你说的。
你们这行的规矩是照样扎。陈更说,庙里的档,改一回朝就重修一回,越修越干净。行里的样是吃饭的家伙,一代传一代,谁也不敢改。改了脸,主家不认。
老胡站起来了。他走到里屋那口木箱前蹲下去,从最底下抽出一个扁匣。匣是柏木的,四角包了铁。他把匣子搁在案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一遍才去开。
匣里是三张。
留三代,东家。多一代不留,少一代不成。老胡说,我爷一张,我师父一张,我一张。第四代出来的时候,最老那张烧了,灰拌进浆里,糊头一张脸。
为什么烧。
祖师爷的规矩。规矩上头没写为什么。老胡把最上头那张往外抽,我猜是怕它留得太久,让人拿去比。
他把纸摊开。桑皮纸,四尺来长,卷得久了两头往里收,他拿扁匣压一头,拿陈更的桃木尺压另一头。
纸上是墨线。线细,不打折,转弯的地方墨在拐角上聚了一点。
先把原样压在底下,隔一层生纸,压实了才动笔。老胡说,笔走得比原笔还慢。我描这一张描了十一天。我师父描他那一张,描了九天。他手比我稳。
图从右往左看。前头是执事,衔牌、开道锣、肃静回避牌,牌杆高矮都标了分数。中间是乐班,吹的人嘴上画个小圈,圈边点三点,是腮鼓着。举牌的、吹打的,都只画身架,不画脸。
后头是轿。
轿一顶挨一顶,往左排出去。轿身、轿杠、翘角上那两朵绒球,一顶一顶都画全了。翘角的角度标着分数,四个角一样。
陈更把脸凑近,从右头数到左头。
三十七。
他没抬头。他把手指按在纸边上,从左头往回数第二遍。
三十七。
安济桥那一夜他数过三遍。灯照到桥那头第七块石头为止,土道上的轿子往黑里排出去看不见尾。他从头到尾数一遍,三十六;再把眼睛压低,只看轿底离地那一线空当,从尾往头数,还是三十六;天亮以前雷四那四个差役一顶一顶往外抱人,抱一个他点一下,三十六。
三个数一样。这六天他拿三十六过账。
少一顶。他说。
老胡把身子往前挪了挪。
哪一夜。
六月廿三过后第七天。
老胡的手伸出去,越过整幅图,落到最左那一头。
指头在抖。抖起来他就把指尖按在纸面上,按住不动,抖得就轻了。他一点一点往左挪,挪到最末那一顶上头,停住。
陈更这时候才看清那一顶。
比前头三十六顶窄。窄出的不多,一分上下,眼睛顺着排下去,到这一顶上不留意就滑过去了。
顶是平的。四个角不起翘,角上没有绒球,也没有画绒球的那两个小圈。轿杠画了两根,杠头是齐的,没有画抬的人。
轿门那一块,图上留白。
这一顶你师父的那张上头也有。
三张都有。三代人描的,三张都有。老胡说,一样窄。我描的时候量过,量了三回。
它跟前头那三十六顶不是一路的。
老胡的手从纸上收回来,收到膝盖上,两只手叠着压住。
离十五还有八天。老胡说。
八天。
庙里六月底往东关订过东西。订的是三十六。纸马纸人他一个字没提。老胡把叠着的手松开又叠上,来的人给了尺寸,没给日子。我们这行没日子的活不接,我推了。推了他也没恼,转身就走。
他找的下一家是谁。
我不知道。这个我打听不着。老胡说,我这几天不敢出门。
陈更把桃木尺从纸头上拿开,纸自己往回卷起来。他伸手压住,压回原处。
最末这一顶。他说,三十六顶都有人抬,它没有。它自己怎么走。
老胡的喉咙动了一下。他伸手把扁匣往图上推过去,压住卷起来的那个角。压完他才抬眼,眼睛没看陈更,看的是纸上那块留白。
这顶不叫轿。老胡说,这顶叫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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