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更站在灯后头,两只手垂着。这段话他听得懂。该接的那句他没找着,找着了也不归他说。
他想起前几天在尸档上填的那一栏。两个字底下他添了两个字,添的时候炭条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自认。
你那本尸档,林秀才说,落板一栏,今天可以填了。
预立两个字划掉。
林秀才笑了一下。他笑起来跟那夜隔着门缝笑的时候一样,很客气。
小哥,你手里那枚钱。
哪一枚。
你压在西南角上那枚。
陈更走到轿的西南角,蹲下去,两根指头把那枚康熙通宝捏起来。钱背朝上,钱面上那层湿早就干透了,边上还有一点点白,是牙上带出来的。
钱托在掌心,递过去。
递之前,七不许在他心里过了一遍。
七不许收礼。尸首给的不能拿,梦里给的也算。
这枚钱是义庄的。三年前师父把四枚一齐交到他手里,交的时候数了两遍。第五夜丢了一枚,前天他从别人牙关里把它取回来。从头到尾它没换过主,今天也不换。
这一条清楚了,他才伸的手。
林秀才没有拿。
他伸出两根指头,一根在钱的正面,一根在背面,穿过那个方孔,捏了一下。
就一下。
捏完他把手收回膝上。
钱还在陈更的掌心里。铜是凉的,跟刚才一样凉。他翻过来看了一遍,钱面上四个字,康熙通宝,一笔没多,一笔没少。边上那个磕出来的小豁口还在原处。
钱的上头多了一行。
【路引·代价:持此者,逢死必引】
字不大,不发光,也不挡他看后院墙上那道豁口。
陈更把钱在手里合拢,攥住。
这个不算礼。林秀才说,钱是你的。
我知道。
你还是要算一算。
我算过了。
他没说算的是哪一笔。这枚钱没换手,收礼这一条销得掉。销不掉的是底下那八个字。一夜里死几个人,他引得过来几个,引不过来的那些算谁的账,他一个数也算不出来。
这一笔今夜他不落笔。手心里那枚钱攥到回了温,他也没松开。
灯芯烧到这个时候,尖上该结出一粒炭头,该爆一声。今天没爆。他也没去剪。
红衣先动。
肩膀那一块先塌下去,塌得很匀,像里头的东西被人从底下抽走了。跟着是袖子,袖子里空了,两只袖口贴着膝盖落下去。领子往下陷,陷到看不见脖子。
后院里没有风。灯焰立着,尖朝东,没歪。
最后是人。
从头往下,一层一层地矮,矮到轿座面上为止。红衣落在轿座上,摊平了,折痕的地方还是发白的,撑着没落平。
膝上那本册子已经在陈更怀里。轿座上什么都没有。
陈更没有伸手。
扶不着的东西不伸手。这是头一年学的,跟盖布的走向、垫棺头的高低一块学的,师父从来不讲道理,只讲照做。
老蔫从台阶上站起来,走过来,走到离轿三步的地方停住,没再往前。
雷四在墙根底下把吊胳膊的那条布带往上提了提。
陈更把手里那枚钱翻过来,又翻过去。
轿座上那件红衣摊着,折痕的地方比布面高出一线。这个人交完了自己那一笔,多的一句没留下。
一百。他没说出口。院里那盏灯还烧着,是他从林秀才那口棺材边上端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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