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那二十个,睛点得比空的深,墨吃进纸里,从背面看得见一个黑点子。
点睛点进去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削尖的竹签。竹签是老胡给的,扎活的人拿它撑纸眼。
第一个。他把左手扶在纸人的下巴上,右手把签尖抵住瞳仁那点墨,往外刮。
刮得很轻。手一重就把脸划开了,脸开了口,里头那口气从口子里散出去,散出去的就送不成了。
墨刮掉一层,再一层。
刮到第三下,眼那儿松开了。
一根黑线从眼里出来,出来得很慢。周员外那夜是他伸手往外抽的,抽的时候手上有回拽的劲。这一根自己往上走,走到半尺高停住,等着。
陈更伸出两根指头,捏住线头,往上一送。
线散了。
他心里那个数往上走了一格。
八十。
第二个有魂的排在第五。他挪过去,重新蹲好,把灯也挪过来。刮,等,捏,送。
到第七个的时候他把灯放低了些。刮墨要看得清,看得清才不划脸。这一个的睛点偏了,往眼白那边挪着,他刮了七下才刮松。
送一个,喉咙里那道旧口子就往下坠一坠。他没喊更,一声也没喊,可东西从他手上过去的时候,走的还是那条道。
到第八十七个上,右手虎口开始抖。
手指头还听使唤。抖的是虎口那块肉,一跳一跳,跳得没准头。签尖跟着抖,抖到瞳仁边上去了。
签子放下,两只手笼进袖子里,笼了一会儿。
老胡在下风口喊了一声:歇歇。
不能歇。
歇下来手就凉了,凉手比抖手更使不上劲。这是三年守夜攒下来的,冬天扫更扫到一半不许坐,坐下去再起来腿是木的。
签子换到左手试了一下,左手小指勾着,捏不住。换回右手。
第九十三个,他把左手压在右手腕子上,压着刮。
刮完那一下,他自己听见牙关磕了一声。
第九十六个的睛点得最深,墨透了三层纸,从纸背看过去是个圆的黑点。他刮到第九下才松。
最后一个排在末尾。
排在末尾的是头一张。
老胡扎完退开半步看正、看到把凳子踢翻的那一张。八年前的四月,底本上头一页画的就是它,侧影两道短线,眉的位置钉得比后头四十张高出半分。
陈更蹲下去,把灯提到它脸前。
那团影在纸底下浮着。
他刮了六下。线出来,停在跟头一个一样的高处。
他伸两根指头捏住,往上送。
九十九。
送完他没起来。
九十九这个数在他心里停住了,压得很实,底下垫着的都是脸。
承名那一夜他应过三声。应完他问了价,价是一百。他又多问了半句:一百之后呢。
那东西给了四个字。
到一百再说。
他蹲在土坎上,把这四个字翻过来看了一遍。九十九和一百,差的是一个人。那个人此刻在哪儿站着,姓什么,欠谁的账,他都不知道。
他也没打算今夜去凑。
凑得出来的第一百,代价看不清。八不许占便宜。看不清代价的,不占。这条是他自己添上墙的。又一回拿它挡住自己的手,人却蹲在坟地里,墙不在跟前。
他站起来,把油葫芦提过来。
四十一个纸人,一个身上浇一小勺。纸扎的东西吃火,可三层纸压着骨,不给油能烧半宿,烧半宿就有人看见。
他从头一个浇到末一个。
油从翘着的绒球那儿往下走,走到面纸上,把白泡开一片。老胡说过,面纸最后糊,火先从面纸走。
浇完他把葫芦口朝下磕了两下,磕出最后两滴。
老胡从下风口走上来,把眉角那一块一个一个揭开。四十一个,每一个揭一指宽,揭完他把手上那些纸片攥成一团。
揭下来的不能扔。他说,揭了先攥住,攥到火起来才撒手,跟着一块烧。
火是陈更点的。
火从第一个的下摆走上去,走得快,三层纸一层一层地卷,卷起来的时候有声音,像有人在远处拿手撕布。
一列四十一个,火从头走到尾,走了十来息。
烟是白的,往南边坟地那头压。
老胡站在他左边两步,两只手垂着,没抄起来。
四十一张脸在火里一张一张塌下去。头一层面纸先没,底下夹纸的骨露出来,是黑的,弯着,弯成一张脸的样子还撑了一会儿,才断。
火矮下去以后,土坎上剩了一片灰,灰底下还有暗红的星子。
风顺着往南吹,吹起来一层灰边,灰边压在坟地那道土楞上,没走远。
陈更蹲下去看。
九十九。灰里最后那张脸烧得最慢,眉毛的走向跟他自己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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