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四要下,陈更拦了。
先让灯下去。
庄上那盏他没带。怀里那只小碗取出来,倒了小半勺在雷四的灯笼里,点着,垂到阶下第三级,垂了十息。
火头没歪。
底下没有味。
停久了的尸首该有那股沤味,这儿一点都没有。有的是灰味,干的,跟废窑里那股一个来路。
雷四的四个人守在阶口。头一个下来的看了一眼就上去了,后头三个没动。
窖顶是木梁搭席,人站直了顶头。地方比停尸棚小一半。
两排。
一排十八。
红衣。男的女的都有,躺着,头朝一个方向,朝的是东边那堵墙。身底下垫过草,草烂了,塌成一层黑。
陈更把灯举低,照第一具的脸。
皮贴在骨头上,干了,颧骨那块绷得发亮。这一具停了不止十年。起皮的日子过完了,回汗的日子也过完了,什么都不用管了。
嘴开着一线。
他没伸手去掰。灯挪近了,斜着往上照。
牙缝里有一个圆边,亮了一下。
含口。
行里的规矩,死人嘴里得搁一样东西。穷人家一撮米,衙门发送的无主尸搁盐。搁钱的少见,多半是自家人塞的,塞完要说一句,路上使。
三十六具,一具一枚。
他没再动灯,把这一具的手腕托起来,托到光里。指甲修过,剪得平,边口挫过一遍。指甲边上那一圈翘着,白的,往外卷,从甲根一直卷到指节。
掀帘那夜他隔着一尺缝看的就是这双手。
他伸两根指头顺着唇缝探进去。牙关是合的,他没使劲掰,指腹抵着上排牙等着,等到自己数完三十,那道缝才松开。钱勾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湿。
钱边上有个磕出来的小豁口。三年前师父把四枚一齐交到他手里,交的时候数了两遍,这个豁口他数第二遍的时候摸见过。
第四枚。
他在袖口上擦了两遍,擦到不粘手,包进油纸,塞进怀里最里头那一层。这一枚他没往别的窖里那三十五具身上比对。回钱认庄,不认人。
陈更蹲在两排当中,把灯搁在地上。
桥上抬回来的是三十四个活人两具尸,凑起来三十六。这底下也是三十六。这个数他记住了,没拿它当准。
他提灯往第二排挪了半步,照第二具的嘴。也是开的,牙缝里也有那个圆边。第三具的嘴闭得死,他没去撬。
黑线他见过两回。头一回是从周员外心口拽出来的,一头攥在他手里,一头穿过窗,越过屋脊,一路往东。第二回是前天夜里在桥底下,那一根扎进土里往下走。
押出去的寿数走的是那条线。
线走了,抵账的东西留在原地。留下的就在这儿。
抬进门的那一份叫嫁妆。这一窖里躺着的,一个都没被抬进去过。
聘礼是先付的。
老蔫是晌午到的,雷四叫人去喊的他。
他下到第七级站住,一只手扶着墙。
这一窖我看不出年头。两排排得齐,摆了几多年我说不上。
他在第七级上站着,没往下走。
林先生呢。
在轿里。
轿呢。
翻在桥上。
老蔫把剩下四级走完,走到陈更跟前站住。腋下那卷蓝布的带子没系,插袋口朝下,一根量骨的竹片滑出来半寸,他伸手按了回去。
前天你要三十六幅布,我说这布给谁盖的我不问。他说,今天这一句我问。
你问。
他自己走进轿里那会儿,你张嘴了没有。
陈更把灯往地上搁稳了。
老蔫等着,等到那卷蓝布往下滑,才拿胳膊肘夹住。
那一夜我在坡底下听着。他说,人一个没拦住。
他从陈更身边走过去,走到那排红衣头一具跟前蹲下。
更娃子,你比他省。
陈更把灯往前挪了挪,光边压到那具红衣的下巴上。
白布不够。义庄柜里剩十一幅,他数过两遍。另外二十五幅是雷四拿那张路条去西街布庄支的,赊账,落款记在县衙。掌柜的抱布出来问停灵的是哪一家,雷四说,一家。
钱一百四十四枚。他自己柜里那三枚,衙门库房支了一百二十枚,钱铺兑了二十一枚。年号杂,康熙的道光的都有,还有两枚锈得看不出字。
钉四角认钱眼,不认年号。钱压住的是布,压不住年号。师父头一年就讲过这句,他当时不懂讲这个做什么,庄上一向只有康熙通宝。
第一具他做得最慢。
先把红衣的领口理平,两只手往心口上叠。手是僵的,掰不动,他就照原来的样子摆。白布一幅,从下巴盖到脚踝。
四枚,两枚压肩,两枚压脚踝,钱眼朝上。
行里叫钉四角。钉住了布,也钉住了底下的人。
灯挪到头前三尺,他往后退。
窖顶低,退到第三步头就要碰梁,他只好弓着腰站在灯后。这个位置他站了三年,头一回是弯着站的。
梆子别在腰上,一蹲下去就硌胯骨。他解下来,横搁在最底下那级石阶上,梆头朝里。昨夜在桥上喊了三声更,喉咙里那道口子还没长住。喊更是定尸的,这些不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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