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数了四十六文出去,把米扛上肩。顺路在油铺打了半斤棉籽油,十文,油葫芦挂在腰上,晃一下,腥气就往上冒一下。
南街的铺子午后都上两三块门板挡西晒。回春堂上到第三块的时候,药味从门板缝里出来,隔半条街就能闻见,苦里带一点甜,是甘草。
陈杏从门板后头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是他,又缩回去了。
等他走到柜台前,她已经在称药。戥子杆平平的,她眼皮都没抬。
哥,你没睡。
睡了。
睡了。陈杏把托勺的虎口一转,小指翘着,勺底磕在戥子盘上,眼底两口锅。
戥子放下,她才从抽屉里摸出个油纸包推过来。
张婶给的。陈杏把包角捏开一条缝,留了两块。
陈更捏起一块。硬的,昨天的。
张婶是谁,他问过一回,问完就不问了。他还是吃了,嚼得慢。
她看他嚼。腮帮子动得又慢又空,一口能顶两口的工夫,像是嘴里没东西也照嚼。
他昨晚确实没合眼。做了七夜的梦,断在第七夜的白天。断没断,他不知道。
里间孙掌柜在打盹,鼾声一顿一顿。后院有人碾药,碾轮压过药槽,来回三下停一下。
陈杏把称好的药倒在纸上,四角折起来,捆线。捆到第二道,她停住了。
铺子缺人。
一月八百文。陈杏说,管两顿。
说这句的时候,陈杏的拇指指甲在左手食指第二个关节上刮了一下。
掌柜的应了。
陈更把最后一口枣糕嚼完,油纸叠成方块,推回她那边。
八百文一月,三十天,一天二十六文多。陈更说,守一夜三十文,还带一斗糙米。这买卖我做不得。
账就是这么个账。
陈杏把那包捆好的药轻轻放正,放在柜台正中,两边跟柜台的边一样宽。
那你算这个。陈杏说,师父两个月了。
陈更伸手,把油纸包上那道折又压了一遍,压平。
两个月。陈杏掐断线头,掐得很干脆,你守谁。
外头有人敲了一声铜锣,卖糖的过街。锣声过去,铺子里那点鼾声又冒了出来。
腰里那只钱袋解下来。他数出一百文,在柜台上排成一列,推到她那边的边沿。
这个月的。
我不要。
你要。
陈杏看着那一列钱,没动。过了一会儿,她一枚一枚把钱拨进手心里,拨得很轻,一点响都没有。
那我还是问。陈杏说,你哪天不干。
门板缝里那条日光正落在戥子盘上,把铜盘切成亮的一半和暗的一半。
陈更张了下嘴。
快了。
什么快了?
米该下锅了。陈更卸下肩上那袋米,往柜台边上一搁,掺沙的,你回去淘三遍,头一遍水别倒,沉一沉再看。
陈杏低头看那袋米,看了很久。
便宜几文。
四文。
她没再说话,把米袋拖到脚边,用脚尖顶了顶,顶正了。
从回春堂出来往西走,走到街口通济当门前,背后有人喊了一声。
三个人。前头那个三十出头,短打,腰上一边挂一支火枪,一边挂一把算盘。算盘是真算盘,木框磨得发亮,边上还缠着两道麻绳,怕散。
后头两个差役,一个提锁链,一个背文书箱。
义庄的?
调一样东西。那人说,尸档,近一年的。
陈更没动。哪一年到哪一年。
三百六十天。去年七月到今日。
都要?
上板的,落板的,在册的,都要。
那人把算盘从腰上摘下来,拨了两下,又挂回去。
一趟。申时,我去庄上。
官爷贵姓。
街上有小孩追一只狗跑过去,狗撞在陈更腿上,弹开,又跑了。米袋在肩上滑了一下,他抬手托住。
等他把米托稳,那三个人已经走进人堆里去了。腰上那把算盘的珠子随着走路一路轻响。
从南街回西庄,走安济桥近。过了桥沿河往西,出西门能省二里地。县里人不叫它安济桥,叫过魂桥。
桥这头蹲着个女人在烧纸。
火苗贴着地皮走,纸灰一片一片翻上来,翻到栏杆那么高,往河面上飘。飘到水上不沉,浮着,慢慢往下游去。
女人一边添纸一边动嘴唇,没出声。
陈更站住了。
师父说过,别人烧的纸,别从灰上过。灰粘鞋底,跟着回家。
他退了两步,转身下了河岸,走西门外那条土道。
多绕二里。米在肩上,肩膀那块布磨得发热。他没换肩。
进庄头一件事是看板。
白布还在,从下巴盖到脚踝,四角四枚康熙通宝都在原处。
褶子不对。
早上他出门前那几道褶子是从左肩往右腰斜下去的,他自己掐的,掐了七夜,闭着眼也知道走向。这会儿它们改了道,从胸口往两边分,像底下有什么东西鼓过一回又平了下去。
陈更站在门槛外看了很久,没进去。
剩的钱倒在院里的石桌上。米四十六,油十文,给妹妹一百,还剩四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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