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收拾得很干净。
地面扫得不见一片落叶,墙角码着整整齐齐的柴垛,都用草席仔细盖着,防雨也防灰。
两间小屋门窗紧闭,但窗棂上糊的桑皮纸完好无损,看得出常有人打理。
只是院子中央,横着一口还没做好的棺材。
松木的板材已经拼出了雏形,长约七尺,宽约三尺,是个标准的成人棺尺寸。
但棺盖还只是粗坯,边缘的毛刺都没刨净。
棺身也没上漆,露出木头原本的淡黄色。
几块待用的板材靠在墙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口活人棺,老许头生前给自己备下的。
三年前老许头躺进去试尺寸时,棺盖内侧还泛着新鲜的松脂香。
老人枯瘦的手指划过棺壁,指甲盖叩在木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小沉,等棺头浸了人油,这些木头才会显出金线纹。”
当时潇沉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现在依然不明白。
站在棺材旁,伸手抚过棺盖表面。
松木的纹理在手心里清晰可辨,像一道道静止的河流。
棺盖中央有一处浅浅的凹痕,那是老许头临终前用烟袋锅敲出来的,像枚褪色的铜钱。
“做都做了,总要完工…”
潇沉轻声自语。
转身走向工具间,那是西厢房隔出来的一小间,里面摆满了各种木工工具和仵作用具。
锯子、刨子、凿子、锉刀挂在墙上,按大小排列得整整齐齐。
几个陶罐摆在墙角,里面装着石灰、硫磺、雄黄粉等物。
从最里面的架子上取下一个油纸包。
纸包不大,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拿着它走回义庄,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尸体还摆放在木板床上,盖着一块白布。
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的气窗透进几缕阳光,照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形成一道道光柱。
潇沉解开油纸包,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沿着尸体周围细细撒了一圈,又往墙角、门缝处也撒了些。
撒完药粉,拍了拍手,站在尸体旁看了片刻。
白布下的轮廓清晰可见,是个男子的身形。
这样一位身份尊贵的人死得不明不白,想来也是讽刺。
退出义庄,仔细锁好门,回到院子里,在棺材旁蹲下。
夕阳西斜。
金色的光芒从西边照过来,把棺材板上的木刺照得根根分明,像一根根细小的金针。
院子里的温度降了些,但还是很闷热。
槐树上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烦。
潇沉单膝跪在棺材盖旁,从工具筐里取出刨刀。
那是一把老式的平刨,木制的刨身已经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刀刃磨得雪亮。
握紧刨柄,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向前推去。
“嚓——”
刨刀划过松木表面的瞬间,细碎的木屑簌簌飞起,在斜照的光柱里翻腾如雪片。
木头的清香弥漫开来,混着院子里草药的苦味,形成一种奇特的气息。
老槐树的影子正一寸寸爬上棺材头。
树冠里藏着的蝉突然集体噤声,总是这样,每逢刨刀刮到那处凹痕就沉默片刻,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潇沉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棺盖中央那个烟袋锅敲出的印记上。
“小沉,你记住。”
老许头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那么清晰,仿佛就站在身后。
那是三年前的秋天,老许头刚开始做这口棺材的时候。
老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边抽烟袋一边看潇尘刨木板。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做棺材不是打家具…”
老许头吐出一口烟。
“家具是给活人用的,要好看,要结实,棺材是给死人睡的,但更是给活人看的,看这家人尽没尽孝,看这死者体不体面…”
潇沉当时才十几岁,手里握着刨刀,听得似懂非懂。
“那这口棺材…”
他问,“是要做得特别体面吗?”
老许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我这把老骨头,要那么体面做什么?但我告诉你——”
老人的眼神突然变得深邃。
“有些棺材,不是用来埋人的…”
“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老许头没有回答,只是抽着烟袋,目光望向远处的群山。
过了很久,才缓缓说:
“等你把这口棺材做完,我就告诉你。”
可是棺材还没做完,老许头就走了。
走得那么突然。
“嘿嘿…”
墙头突然传来声音。
潇沉抬头,看见邻家姑娘趴在墙头,两条麻花辫垂下来,辫梢沾着几粒苍耳。
柳丫,住在安宁村的孤女,今年十六,比潇沉小一岁。
父母早亡,跟着瞎眼的奶奶过活,平日里靠采、打零工为生。
老许头生前常接济她们祖孙,柳丫也常来送些野菜、草药,跟潇沉算是熟识。
“就不能出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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