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一合，内斗便少；人族若真能归于一处，彼此耗损，也就断了根。”
“至于你说推演之术难传……未必。”
他抬眼看向远处山林：“你看山中鸟兽，天灾未至，它们早已躁动避走。它们不会法术，也不修神通，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察兆……风向、云势、虫鸣、兽迹……种种征象，皆是天意的痕迹。你若能把这些痕迹理出来，教人辨识，躲灾避祸，何须玄术？”
话音刚落，顾长渊伸手虚引，两人已立于半空。
脚下山川铺展，伏羲目光一阔，脑中忽有数道线条浮起，纵横交错，似图非图，似符非符……那是八卦的雏形，零散、跳跃、难以攥握。
他凝神欲合，却总差一线。
顾长渊垂手而立，不言不催。他知道，没有河图洛书，这图永远拼不全。可他仍不取，只等。
白昼流转，暮色四合，山形渐隐。待星子次第亮起，伏羲仰首，又见满天星轨如线，纷纷坠入脑海……碎片愈多，眉头愈紧。
顾长渊不动声色，颔首微许。
如此，悬于云上，整整四十九日。
那日清晨，伏羲忽然抬手，在虚空里缓缓划出三道横线、三道断线……乾、坤、震、巽……八象初具，拙朴而沉，却尚未贯通。
顾长渊这才摊开掌心，河图洛书静静浮于掌上，青光微漾。
“此为河图洛书，助你终成其道。今日予你，只为万民立基。”
伏羲双手接过，躬身欲拜。指尖刚触地，抬头却已不见人影。
他默然片刻，朝金鳌岛碧游宫方向深深一礼，声不高，却字字落定：
“截教三代弟子伏羲，不负大师伯所托。”
旋即盘坐云端，左手托河图，右手持洛书，静心参悟。
三年光阴，无声滑过。
待他收卷起身，笑意浮上眉梢，河图洛书已融于胸中，八卦八门，环环相扣，再无滞碍。
他踏云而下，回了华胥。
……
顾长渊并未远去，反往无当圣母处去了一趟，留下一只木匣，只道：“待他悟通八卦，再交。”
如今伏羲功成，无当圣母便取出匣子，递过去，语气寻常：
“你大师伯交代的……等你真正通晓八卦那一日，才给你。匣中之物，你见了，自会想起些……你早忘了的事。”
伏羲怔住，双手微颤，接过来。
匣盖掀开刹那，七彩光如潮涌出，映得整片云海都亮了一瞬。
他伸手探入，光敛，掌心触到一物……冰凉、温润、弦丝微震。
是琴。
指尖刚搭上琴身，一股热流直冲顶门，眼前骤暗，耳中轰鸣，身子一僵，再不能动。
他站着不动，闭目不语，整整四十九日。
直到某日晨光破云，他双目徐启，取出伏羲琴，置于案上，拨弦试音。
第一声起，天地俱静。
六位圣人几乎同时睁眼，目光齐齐投向华胥。
老子面色不动，只低声道：“他记起来了？”
元始天尊指尖一顿，轻叹：“女娲师妹……原来早把伏羲的前世，封在了这张琴里。”
西方二圣面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准提道人率先开口：
“师兄，玄门三教这回怕是要更热闹了。我等静观其变，坐收渔利，说不定三皇五帝之师的名分，也能分得一两份。”
通天教主却神色微松，唇角略扬；女娲娘娘垂眸，一滴清泪无声滑落。
琴音止歇，十岁的伏羲抬手轻叹，声调沉稳得不像孩童。
他指尖一划，伏羲琴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识海深处。
随即朝金鳌岛碧游宫方向深深一礼，朗声道：
“伏羲已懂大师伯苦心。自此之后，人族伏羲，必率人族立于洪荒之巅。”
此言落地，立场分明……纵然忆起前尘，他仍是人族伏羲，不是妖族大圣。
记忆归来，修行再无滞碍，无当圣母已无可授之处。
纵伏羲再三挽留，她仍携同门启程返归碧游宫，连伏羲生母华胥，也一并接往岛中。
此后，便是伏羲执掌人族，步步而起……
这些，顾长渊已不必过问。此刻他正缓步穿行于碧游宫内，手中握笔持纸，所至之处，一一勾画标注。
云床上，通天教主双目阖合，似入定境。
实则神念如网，将顾长渊一举一动尽数收于心底。
眼见他绕宫一周，笔锋未停，通天教主心头微紧……生怕这徒弟真把宫室拆了重建。
偏是怕什么来什么。
顾长渊驻足廊下，低声自语：“女娲娘娘道场虽恢宏，气度却尚欠几分。不如将碧游宫垒成九层，直追九重天界……师尊居第九层，第八层藏宝，第七层讲道……”
话音未落，通天教主已听得眉峰微动。那构想层层分明，竟真叫人心头一热：比眼下这洞府，确是强上许多。
可这宫宇，岂止是居所？它镇的是截教气运。
人教有太极图，阐教有盘古幡，西方教尚有十二品功德金莲。
截教呢？唯诛仙四剑……杀器而已，主攻伐，不镇运。
万仙来朝，非为热闹，实为借众修气运，聚而凝之，补此缺憾。
碧游宫，正是气运交汇之枢。若拆了重建，气脉断，根基摇。
通天教主再难佯装，睁眼开口：“顾长渊，你执意拆宫，可知此宫为何不可动？”
顾长渊嘴角微翘，转身稽首：“师尊醒得正是时候。再迟几日，弟子真要动手了。”
通天教主眉头一蹙：“本座问你，可知此宫之重？”
“聚万仙气运，补截教无镇运至宝之缺。”顾长渊应得干脆。
“既知其重，还敢打主意？若气运溃散，截教何存？”
顾长渊早候这一句，上前半步，声不高，却字字落定：
“师尊可想过，人心聚气，本就难久？
一人变节，气运即弱；若有人行逆天之事，反噬之力更会拖垮整教气运。
以万仙为柱，看似鼎盛，实为饮鸩止渴……今日埋下的，恰是明日倾覆之根。
所以弟子不得不破。”
通天教主默然片刻，长叹一声：“你说得不错。可若无万仙，气运从何而来？”
“寻一件镇运之宝，便足矣。”顾长渊答得直截，“何必拿最易变的人心，去扛整个截教的命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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