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鹰嘴崖的时候,顾青山拽了一下驴绳,停住。
明月从后头跟上来,擦了把额头的汗。
“青山叔,咱们还有多远?”
“翻过前面那道梁就是咱们村的地界了。”
顾青山松开驴绳,让老驴自己啃路边的草。八天山路走下来,驴比人瘦了一圈,肋骨都隐约能数出来,驮着满满当当的货物,走几步就喘。
“明月。”
“嗯?”
“灵脉的事,回去以后谁都别提。”
明月正蹲在溪边捧水洗脸,手停了。
“包括你爹。”
“为什么?”
“这事牵扯全村三百多口人搬不搬家的问题,不是你我说了算的。我得先跟你爷爷和崇岳叔商量,族里长辈点了头,开了祠堂,才能往外说。”
明月把手上的水甩干,站起来。
“懂了。”
“你回家以后你爹娘问你郡城的事,就说跟我去接了趟活,挣了灵石,别的一概不提。”
“那灵石呢?我身上还有两块。”
“灵石是你自己挣的,该给家里看就看。但灵脉的事,一个字别漏。你爹嘴不严,喝两口酒什么都往外倒。”
明月想了想,没反驳。她爹确实是那种性子。
“行,我听叔的。”
顾青山点头,重新牵起驴绳。
“走吧,天黑之前到家。”
... ...
碧溪村的寨门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晒得发白,木栅栏上爬了半截枯藤。
顾青山牵着驴刚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就被从晒谷场回来的二婶撞了个正着。
“青山?你咋回来这么早!”
二婶手里端着个簸箕,差点没撒了。她往顾青山身后看了看,又看了看驴背上的货物,眼珠子转了转。
“往年你去郡城不都得一两个月?这才——”
“活儿干完了,东西也买齐了,就早回来了。”
顾青山把簸箕替她扶稳,从驴背上解下一个小布包递过去。
“二婶,你要的红糖两包,染料一罐。”
“哎呀——”二婶接过去翻了翻,乐了,“你这记性,一样没落!多少钱?”
“回头找素衣结。”
二婶抱着东西颠颠跑了,嗓门大,走出去十步就冲巷子那头喊:“柱子他娘!青山回来了!你家锄头也带回来了!”
这嗓门跟铜锣似的,不到一盏茶功夫,巷子里就冒出了五六个人。
铁柱他娘来领锄头,顾明诚他同窗的祖母来拿针线,学堂先生托人来问书墨到了没。顾青山一边卸货一边应付,村里人围了半圈,七嘴八舌地问郡城的见闻。
“郡城今年粮价涨了没?”
“糖贵不贵?我闻着像是正经红糖。”
“青山,你这驴怎么瘦成这样?路上没喂?”
“喂了,走得急。”
明月站在旁边帮忙分货,递完最后一捆棉花,冲顾青山比了个手势。
“叔,我先回了。”
“去吧。”
明月背着自己的小包袱,穿过人堆,脚步轻快,拐进了村东的巷子。
铁柱他娘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眼。
“明月这丫头跟你去了郡城?长高了啊,比走之前壮了一圈。”
“干了几天活,晒的。”
顾青山把最后几样东西分完,牵着驴往家走。路过铁柱家门口的时候,承进从院墙上探出个脑袋。
“青山叔!”
五岁的小崽子嗓门奇大,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就缩回去了,像只偷食的松鼠。
顾青山拍了拍驴脖子,没停。
... ...
院门推开的时候,素衣正在灶房里烧水。
听见驴蹄子踩进院子的声音,她探出头来,愣了一瞬。
“你怎么——”
“回来了。”
素衣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快步走出灶房。她上下打量了顾青山一眼,又看了看驴背上空荡荡的货架。
“东西都送完了?”
“路上分了一半,进村又分了一半。”
素衣绕到驴身边摸了摸驴肚子,皱了皱眉。
“瘦了好多。你赶路赶得太急了。”
“这几天给它加点豆料。”
顾青山把缰绳递到素衣手里,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灶台边上。
“你要的络子线。”
素衣接过纸包拆了看一眼,指尖捻了捻线头。
“颜色还挺正……你这趟怎么这么快?往年没有五六十天回不来。”
她把纸包收好,转头盯着顾青山。
“出什么事了?”
“好事。”
素衣没追问,但看他进里屋而不是先去洗脸喝水的那个方向,手里的活停了两息。
“你先去跟爹说。明诚和明安在学堂,我去叫。”
“别叫。我单独跟爹说就行。”
素衣张了张嘴,把话收了回去,点了点头。
“锅里有热水。说完过来吃饭。”
... ...
里屋的门半掩着,药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顾崇山靠在炕头,膝上盖着一条旧棉毯,手里捏着半盏顾青山给带回的好茶,每年去郡城都给买一点,正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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