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脸上的笑猛地僵住：“你说什么？”
探春将这话说出口后，先前那股子怯意，此刻反倒消散了。
她迎上王夫人那双渐渐冷下去的眼睛，又说了一遍：“求母亲，将女儿许给林大哥为妾。二姐姐可以做妾，女儿也可以。若母亲执意不肯，女儿情愿落发出家，也不进南安王府。”
王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她看着眼前这张倔强的脸，忽然便想起了草庐里那个光头和尚，想起了那一声“施主”，胸中那股压了多日的邪火登时窜了上来。
她冷笑一声：“呵，出家？好啊，你们一个两个，都学会拿这个来要挟我了。你老子要当和尚，你又要当尼姑？好，好得很！”
她越说越气，声音渐渐尖锐起来：“你是什么身份？你是贵妃娘娘的亲妹妹！你竟敢在我跟前说什么做妾的话，你是要打贵妃的脸，还是要打我们贾家的脸？二丫头那是大老爷做的主，你当什么好样子学？放着好好的世子妃不做，倒要学那没脸没皮的东西！”
她一把甩开探春的手，转身抓起几上的茶盏，狠狠惯在地上。
“啪”的一声，官窑青瓷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将织金地毯洇出一片深色。
王夫人胸膛起伏，脸都气白了，指着门口道：“你就算是当了姑子，我也能叫你换上嫁衣，给我风风光光地抬进南安王府！滚！给我滚！”
满屋丫鬟早已吓得跪了一片，连呼吸都屏住了。
探春跪在原地，与王夫人对视了良久，终是缓缓站起身来。
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求，只端端正正地朝王夫人福了一礼，像从前每一次请安时一样规矩。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夜色幽幽，探春推开窗户，想看看天边那一轮弯月。
只是夜空澄净，星子铺了满天，却偏偏寻不见月亮。
她怔怔望着那片天，心底的悲伤便一阵一阵地漫上来。
若是当年，自己再勇敢一些，再争上一争，今日的结局，会不会便不一样了？
侍书与翠墨立在里间，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敢说话。
后半夜，灯已熄了，探春和衣躺在榻上，眼望着素色床帏，那上面绣着几枝海棠，被夜色一浸，早看不出本色来。
她翻来覆去，终是睡不着。
忽然，窗扇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一道人影轻飘飘地翻了进来。
探春心头骤惊，刚要坐起，那人已欺到榻边，一把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低沉而郑重：“探儿，你和我私奔罢。”
探春这才看清，来人竟是林扬，满腹的委屈与惊惶，霎时都化作了热泪，夺眶而出。
她什么也顾不得了，猛地扑进他怀里，将脸埋进他胸前，喃喃道：“好，我们私奔。”
贾府里有她的亲娘，有她的弟弟，可到了此刻，那些都已不重要了。
林大哥会对她好的。
事实上，从记事到如今，这世上待她最好的人，大约也只有林大哥了。
只要跟着他，前路是风是雨，她都不怕了。
那一夜，秋爽斋中少了三个人。一个姑娘，两个丫鬟。
因探春前两日才与王夫人闹过一场，众人只当三姑娘一时气闷，去了园中散心，竟过了好些日子，才有人觉出不对。
私底下，下人们都传，三姑娘是被太太逼走的。
这话自然不敢明说，只在墙角廊下悄悄递着。
王夫人也猜着了几分，只觉探春定是躲去了林扬处。
可她没有真凭实据，如今林扬是天子近臣，正得圣眷，莫说荣国府，便是比贾家再高几等的门第，也不敢无缘无故去搜他的宅子。
王夫人恨得咬碎了牙，也只能生生忍下，对外只推说三姑娘回金陵守孝去了，将这事捂得严严实实。
知道的自然知道，不知道的，也不过再叹一句：这三姑娘，倒是个至孝的。
五月，南安郡王被夺爵、抄家。
八月，隆德帝服丹而崩。
消息传出时，朝野皆惊。
太上皇数日不出，又多次遣人核验，直到确认隆德帝确已气绝，方才在九月初重新临朝。
他掌权的第一道旨意，竟是升了林扬的官，成都府知府，四品，连升三级。
满朝上下心知肚明：成都早已是白莲教的巢穴，所谓“国都”。
太上皇这是要他的命。
奉旨南去，是羊入虎口；抗旨不遵，便是斩立决。
退一步万丈深渊，进一步刀山火海。
朝野上下，竟无一人为林扬说话。
那些曾在他讲经时鞍前马后的人，那些受过他恩惠的同年，如今都成了锯嘴葫芦。
隆德帝已死，他们这些旧臣能保住自身便不错了，谁还敢替他触太上皇的霉头？
林扬却不慌不忙，接了圣旨，叩头谢恩，像领了什么美差。
九月底，他果然举家南下。
袭人母女、平儿、平紫随行。
船中还藏着探春主仆与湘云主仆，这两个姑娘，一个是从贾府私奔出来的，一个是背着婚约跑出来的，如今都成了他这只大船里不能见光的“家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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