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 ** 上站起身。
僧袍的下摆扫过地面,扬起细微的灰尘。
那些灰尘在透过窗棂的光线里翻卷,像被惊扰的细小飞蛾。
他把丹药凑到鼻尖,轻轻吸了一口气。
天级上品。
这四个字的分量,足够让任何江湖人为之癫狂。
不过石之轩只是盯着它看了几息,然后放入口中。
药丸在舌面上化开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咽喉蔓延到胸腔,然后是四肢百骸。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他体内点燃了一盏灯,先是微弱的、试探性的光亮,随后逐渐变得明亮,照进那些他刻意遗忘的角落。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碧秀心。
她穿着素白的衣裳,头发随意束在脑后,正低着头翻看一本佛经。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她手里捧着的书——《大般涅盘经》。
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说:“之轩,你心里有太多不能放下的东西。”
然后那盏灯熄灭了。
不,不是熄灭。
是光芒融入了他的骨头里。
石之轩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庭院中间。
脚趾能够感受到泥土的温度。
几粒沙石从指缝间漏下,发出极轻的响声。
头顶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有人在上面铺了一层极薄的丝绸,日光从丝绸后方渗透下来,温柔得不像话。
“补心丹。”
他又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心尚能补,何况其它?
他想起过去几年念的佛经,那些“本来无一物”
的句子,那些“色即是空”
的觉悟。
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以为那些年的修行足够让他在面对天道曝光时面不改色。
事实上他确实没有愤怒。
他只是——
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终于被打碎了。
那些他精心装扮的面具,那些他一层又一层叠加上去的保护色,在补心丹入腹的瞬间,碎成了齑粉。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恐慌。
但是没有。
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原来所谓的佛性,所谓的放下,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的把戏。
他从未真正放下过任何人,也从未真正忘记过任何事。
他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足够强大的理由,让他可以撕掉那些伪装,把藏起来的自己放出来。
那个叫裴矩的官员、那个叫大德的高僧,那些不同的面孔和身份,都只是他在躲避。
躲避什么呢?
他朝寺门外走去。
脚步很轻,落在碎石路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路过那口老井时,他朝里面看了一眼。
井水平静得像一面铜镜,映出他现在的模样——一个剃了光头、穿着僧袍的中年男人。
他把手探进水里,搅碎了那张脸。
水波扩散开来,一圈又一圈。
就像天道无双榜激起的涟漪。
天下九州即将大乱,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魔门蛰伏了太久,久到那些所谓的正道人士快要忘记他们的存在。
他们以为魔门已经凋零了,以为那些异端邪说已经被彻底压在了历史的灰尘底下。
他们错了。
石之轩站在寺门口,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他住了数年的院落。
院墙上爬满了青苔,墙角有几株野生的白色小花在风中摇晃。
“秀心。”
他说出妻子名字的时候,声音有些涩。
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某种他压抑了太久、如今终于可以释放的东西。
“我会找到那个孩子的。”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
“我会让她知道,她父亲不是一个只会躲在寺庙里念经的懦夫。”
这句话他也没有说出口。
他抬脚,跨过了门槛。
那个人影离开的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又像是被风吹散的墨迹。
几息之间,穿着僧袍的男人已经化作远处的一小点,然后彻底消失不见了。
感业寺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庭院时,那口老井里的水轻轻晃动的声响。
而在千里之外的武当山真武大殿前,宋远桥合上了手中的卷宗,转头对身后的人说:“师父,阴后祝玉妍和邪王石之轩,都已经上了榜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但握卷宗的手指,微微泛白。
道观深处的茶烟还未散尽,宋远桥搁下青瓷盖碗,指节在案几上轻叩了两下。” ** 原以为,石之轩消失这么多年,尸骨都该烂在哪个荒沟里了——谁能料到,他还喘着气,甚至披上了僧袍,顶着佛门高僧的名头招摇。”
张三丰的枯瘦手指拂过银白髯梢,眼神沉了沉。
窗外的松涛声恰好盖过一声叹息。”魔门里头,就数这两人最让人骨头发寒。
若论叫人夜里睡不踏实的本事,除了邪帝向雨田、魔刀丁鹏,就轮到他石之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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