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着秋水私奔,又是她替他挡在师父面前说软话,师父这才没追到琅嬛玉洞去。
要不然,他和秋水哪来的几年安生日子过?
“师弟,”
她的声音软下来,像被风揉碎了的沙,“你难道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师姐心里装的是什么人?”
她和李秋水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不就是想知道,他心里那个位置到底留给谁多一点。
童姥把帛书平摊在桌上,指腹轻轻划过那个名字。
她抬头看向殿外,月光铺满石阶。”擂鼓山。”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既然你这二十年不肯来找我,那我去找你便是。”
她转身往内殿走,脚步沉稳,裙角翻飞像展翅的鹰。
山风穿过林间,带起叶片的摩挲声响,擂鼓山的这片竹林比往日更沉静了些。
无崖子枯坐在石台边缘,指尖摩挲着掌心里那枚泛着温润光泽的药丸,指腹下的触感像是握住了一团还带着余温的玉。
他的目光落在药丸表面细密的纹路上,那些纹路仿佛活了一般,随着他视线的游移微微流动。
这东西是天道无双榜赐下的,排名第一的天级丹药,名字叫无生无垢丹。
他记得那个名字出现在榜单上的那一刻,山风似乎都停止了,整个世界只剩下这颗丹药在眼前旋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腿。
从膝盖往下,皮肉已经塌陷下去,骨骼的形状透过薄薄的衣衫布料隐约可见,像两根枯朽的树枝搭在那里。
已经有二十多年了,他几乎忘了站立是什么感觉,忘了脚掌踩在泥土上是什么滋味,忘了风从膝弯处掠过的触感。
这些年,他困在这片竹林里,白天听着鸟鸣,夜里数着虫声,整个人像一块泡在溪水里太久的老木头,从里到外都透了腐朽的气息。
他抬起眼望向竹林上方漏下的光斑。
阳光斜斜地打在石台边缘,那些光斑随着风摇晃,一会儿落在他的手背上,一会儿又滑到了药丸上。
他的鼻翼微微翕动,嗅到药丸上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清苦气息,那气味顺着鼻腔往深处钻,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当年站在山崖边的那一刻。
风从背后推了他一把,然后就是下坠,剧烈的撞击,骨骼碎裂的声音从身体内部传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炸开了。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会死,但没死成。
醒来之后,浑身裹着草药味和血迹,下半身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他问过自己很多次,为什么会是那样一个结局。
那个他亲手教出来的 ** ,那个他信任了那么多年的人,把他推下去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的手掌收拢,药丸被攥紧在掌心,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些山风裹挟着的草木气息灌进肺里,冷冽而新鲜,像是某种无声的催迫。
“这枚药,”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的嗓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转机。”
他再次摊开手掌,药丸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里,泛着润润的光。
他已经太长时间仰仗别人的接济和照顾了,像一株没了根的草,靠着雨水和偶尔落下的光活到现在。
但他记得师父当年把逍遥派掌门的位置交到他手上时说的那些话,那些话他一直揣着,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底下。
他不再犹豫。
他将药丸送进嘴里,药丸触及舌尖的刹那,一股温热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了下去,像是一道暖流沿着食管往下淌,然后在胃里扩散开来。
紧接着,那种温热开始向四肢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顺着经脉一条条地游走,每经过一处,那里的皮肤就开始发烫,肌肉开始微微跳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那里原本毫无知觉的部分开始传来 ** 般的痛感。
很疼,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肉和骨头里,但那种疼让他眼眶发酸,因为那说明——有知觉了。
他死死咬住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竹林外另有一番光景。
咸阳宫的殿内宽敞空旷,光线从高处的窗棂漏下来,在地上投出几道长长的亮痕。
秦皇嬴政坐在案几后方,手指叩击着面前的长案,笃笃的声响在殿内回荡。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仿佛还在回味方才看到的那些名字和奖励。
“天级下品丹药,无生无垢丹。”
他念出这几个字,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不像是笑意,更像是一种冷淡的评判,“那个无崖子的运气,倒是不差。”
殿下站着的李斯垂手而立,没有立刻接话,他熟悉君主问话的节奏,此刻还不是张嘴的时候。
嬴政的目光移向窗外,视线越过远处连绵的宫墙,投向北方的天际线。
他的手指停止了叩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意:“上榜的那些人里,拿到天级奖励的独独他一个。
可这个人,被自己的徒弟暗算,连自己的女人都被那个徒弟勾搭了去,堂堂一个大派的掌门,活得这般窝囊。”
他停顿了一下,殿内的空气似乎沉了一沉。
李斯余光瞥见君主的手指在案几边缘轻轻摩挲,那是君主陷入某种情绪时下意识的动作。
“苟延残喘了那么些年,竟然也不去寻个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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