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的钟声从议事堂方向传来。低沉，悠长，三响。
沈知意头都没抬。
她已经用了一上午翻苏锦瑟的记忆。不是翻功法，一个前投行副总裁看炼气功法跟看幼儿园算术没区别。她翻的是价格信息。哪里的灵米最便宜。坊市符箓利润率多少。各宗门之间有没有稳定的贸易路线。
结论很清晰：这个世界的商业环境，约等于原始社会。
钟声落了。
青枝站在门口搓着手指。
小姐，钟敲完了。
听到了。
您不去？
不去。
青枝的表情像有人告诉她太阳从西边升起。
可是赵长老今早专门……
我知道。不去。
那您父亲……
替我请假。身体不适。
小姐您从来没请过假。
从今天开始。
沈知意继续在纸上画灵石流通的简图。
去了做什么？她头都没抬。按惯例，我到了议事堂，找云清歌的茬，当众被打脸，回来被罚抄宗规，让你代抄。然后下次继续。循环往复。
青枝小声说：也不是每次都被打脸……
哪次没被？
青枝认真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
所以不去。亏本买卖。
投入什么？
不重要。去吧。
青枝出去了。安静了大约五十个呼吸。
然后她的椅子动了。
不是她在动。是椅子自己在滑。朝门口的方向，缓慢、坚定地移了两寸。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椅腿。地面平坦。没有机关。
她用脚抵住地面，把椅子拉回来。
五秒后。椅子又动了。这次更明显，半尺。
她站了起来。不坐了。站着写了三行字。灵笔突然从手里飞出去。
不是手滑。笔自己飞的。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精准落在门槛外面。
门槛外就是通往议事堂的路。
沈知意看着门外躺着的笔。再看看天花板。
你在赶我去开会？
没人回答。
但桌上的墨砚开始往桌沿滑。她伸手按住。砚台在手心嗡嗡震动。
她松手。墨砚翻下桌，墨汁溅了一地。
她在心里快速排了个表。第一次，椅子，方向引导，力度弱。第二次，椅子加强，方向引导，力度中。第三次，灵笔飞出，工具剥夺。第四次，墨砚倾倒，环境破坏。
递进式施压。有逻辑。
这很像她上辈子遇到的某个甲方。一开始发微信催，然后打电话催，然后直接把老板拉进群。
天道是甲方。她是不听话的乙方。
那就验证一下，乙方不去，甲方最多能做什么。
她跨出房门。不是朝议事堂。朝反方向，后院。
第一步。没事。
第二步。脚底无缘无故打滑。石板路是干的。
第三步。一片树叶精准地糊到脸上。她拂开。
第四步。左边花圃的围栏倒了一块，碎土溅在裙上。
第五步。
脚下的石板裂了。
从中间裂开。干净利落。不是风化，不是踩踏。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撕的。
沈知意停下来。
低头看裂缝。抬头看天。
晴。无云。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不是愤怒，不是威胁。是一种冷冰冰的、不带感情的不耐烦。
像编剧发现演员改了台词。
她站在裂开的石板旁边。安静了三秒。然后从袖子里掏出符纸和炭笔，蹲下来，把裂纹的方向、深度、形状全记了下来。
裂纹从石板正中向两侧延伸。左右对称。深度均匀。不像天然开裂，倒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从中间劈的。
她用指尖摸了一下裂口边缘。温热。有极微弱的灵力残留。
这是灵力造成的。定向的。精确的。只裂了这一块石板，旁边的纹丝不动。
控制力很强。而且选择的是最不伤人但最有威慑力的方式。
小姐！青枝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了出来，看到裂开的地面吓了一跳。地怎么……
记一下时间。现在什么时辰？
申时三刻……
从钟声到现在，大约过了多久？
一盏茶？
沈知意把这个也记上了。
一盏茶。七次干预。从室内到室外。从推椅子到裂石板。递进式。有明显的升级逻辑。
但裂石板就是最高级了。没有直接伤她的身体。
这很重要。
不是因为它不想伤她。而是这个数据点说明，天道的物理干预能力可能有一条线。线以下，随便折腾。线以上，做不到。或者不被允许。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走。回去。
不去议事堂？
不去。
可是石板……
石板碎了可以修。按那个剧本走，命没了修不回来。
青枝跟在后面，满脸不理解。但她没有再劝。
她跟了苏锦瑟四年。以前的小姐做事全凭心情，高兴了赏，不高兴了骂。但从前天开始，这个人变了。变得很奇怪。说话简短，做事有条理，连生气都像在算账。
最奇怪的是，她不再欺负人了。
连一句难听的话都没说过。连看青枝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以前那种随时可能发火的锐利没了，换成了一种很平静的、好像在打量什么的目光。
青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隐隐觉得，这个版本的小姐，比以前那个好。
回到房间。沈知意把墨渍擦了擦，铺开一张新纸，把今天所有的干预事件按时间轴列了出来。
她盯着这些数据看了很久。
然后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已确认。
天道存在。具备干预物质世界的能力。干预目标明确，迫使她回到原着剧情轨道。
接下来需要知道的事：它的干预能力有没有上限。
如果有上限。
她没写完。
把这个念头留在了笔尖。合上纸。
窗外，集会散场的喧闹声隐隐传来。
她错过了整场集会。原着中苏锦瑟挑衅云清歌的第一幕，没有发生。
天道的第一次修正尝试，失败了。
但它不会放弃。她也不会。
沈知意拿起那张写满数据的符纸，仔细折好，收进袖中。
明天，她要做一件更过分的事。
主动偏离。一整天。每一步都往天道不想让她走的方向迈。
看看这个世界最大的力量，一天最多能拿她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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