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洗旧青裙的女人站在人群边缘,怀里抱着半匹粗布,手指把布边攥得发白。她看着银箱的时间比别人都久,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渴望,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老周看见她,叹了口气:“陈娘子,别看了。你家还有孩子,别沾这个。”
那女人抬眼,声音不高:“我知道。”
她说知道,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银箱上落。闫宇在旁边小声嘀咕:“百两银子,够还三年租,也够买一间小铺面了。可若是秦家翻脸,别说铺面,连布都保不住。”
陈娘子没有接话,只是把粗布抱得更紧。
我听得胸口有点堵。百两银子对秦府来说,是我一早从私库里抬出来的一箱银。对他们来说,是租,是药,是饭,是孩子接下来几年能不能活得像个人。可偏偏这样一笔能改变命运的钱摆在眼前,他们第一反应仍然是不能信。
这就是朝廷信用烂到底的样子。
不是百姓不想要,而是不敢要。
我忽然有点明白秦百川为什么会把我的乱来理解成试民心。因为只要有人敢碰这根木头,就说明这座城里还有人愿意赌官府一次。可现在南门这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敢赌。
系统面板忽然轻轻闪了一下。
【检测到民间不信任情绪。】
【亡国值预估:低。】
我眼前一亮,低也行,低也是值。可下一行字很快跳出来。
【原因判定:既有朝廷信用崩坏。】
【宿主新增破坏贡献:不足。】
我差点被气笑。意思是这锅早就烂了,不算我砸的?我辛辛苦苦抬木头、摆银箱、贴告示,结果系统告诉我,大夏自己已经提前把信用败完了,我新增贡献不足。
好,很好。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再加一把火。既然百姓觉得我会赖账,那我就把他们逼到更想骂我的位置上。
我抬高声音:“怎么,长京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个敢搬?还是说,百两银子放在这里,也请不动诸位?”
人群果然骚动起来。有人脸色一变,有人低声骂我欺人太甚。青枝吓得轻轻扯我袖口:“小姐……”
我没有停,继续道:“木头就在南门,北门也不远。搬得到,银子就是你的。搬不到,我也不追究。若无人敢试,这告示便在这里贴三日,让全长京都看看,是我秦家小姐胡闹,还是长京无人敢信一句明白话。”
这话说出去,我自己都觉得欠骂。
果然,老周把炊饼夹子往炉边一拍:“秦小姐说得轻巧。你们贵人一句不追究,下面小吏能不追究?今日搬木拿银,明日衙门问你哪来的胆子,后日街坊说你攀附秦家,谁担得起?”
我看向他:“那你要怎样才信?”
老周被我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冷笑一声:“我不是不信小姐,我是不信官府。”
这句话落下,周围反倒没人笑了。
我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忽然说不出话。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当着秦府管事、城门官差和这么多百姓的面,说他不信官府。他说得很轻,可每个字都像从骨头里磨出来的。
我本来想败坏信用,现在却发现,这片地上已经长不出信用了。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忽然传来一阵推搡声。
“石头,你去啊!”
“你不是脚夫吗?平日里扛两袋米都不喘,这木头你肯定搬得动。”
“百两银子呢,你娘的药钱不就有了?”
“别害他!真拿了秦家的银子,回头谁知道会不会被抓?”
人群被挤开,一个二十多岁的汉子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他身量很高,肩背宽,皮肤被日头晒得发黑,手掌上全是厚茧,一看就是常年扛货跑脚的人。可这样一个看着有力气的人,此刻站在巨木前,脸色却比旁边的陈娘子还白。
他就是石头。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所有人都在看他,像在看一个被推上赌桌的人。百两银子在他眼前,活路也在他眼前,可他不敢动,因为他不知道这条活路后面是不是刀。
石头抬头看我,喉结滚了滚:“秦小姐,若我真搬到北门,银子真给?”
“给。”我答得很快。
他又问:“不问我是哪里人?不问我有没有欠过脚税?不问我从前有没有得罪过城门小吏?”
我心口一紧。
这些问题,比质疑我赖账更刺耳。因为它们不是临时想出来的,它们来自他过去每一次被盘剥、被刁难、被拿规矩压住的时候。
我看了一眼账房手里的登记册,又看了一眼赏银箱上的封条,咬牙道:“不问。今日只看一件事,你能不能把此木从南门搬到北门。搬到,登记,开箱,给银。”
管事立刻补了一句:“秦府封条在此,众目为证。”
我闭了闭眼。你们秦府的人能不能少替我立信。
石头没有立刻动。他站在原地,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老周低声劝:“石头,想清楚。”陈娘子也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闫宇抱着粗纸,嘴上嘀咕着“这买卖风险太大”,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南门前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告示纸的声音。
我忽然意识到,这一刻,所有人看的不是石头能不能搬动木头,而是秦府,或者说朝廷,会不会再骗一个穷人。
石头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他伸出那只布满厚茧的手,慢慢按在信木粗糙的木纹上。巨木很沉,他还没发力,手背上的青筋已经浮了起来。
他抬头看我,声音有些哑,却一字一顿。
“若真给银子,我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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