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别动手。”白无忧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但温和底下压着的东西,让老者的脊背一阵阵发凉,“我就是借点银子,又不是要你的命。你一个炼虚境的老前辈,跟一个晚辈计较什么?”
老者的手在发抖。不是气的,是怕的。他修行了两百年,经历过风浪,见过高人,但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明明在打劫,说得像是在串门。明明在威胁,语气却像在聊天。明明随手就能灭了他,偏偏还要跟他讲道理。这种人,最可怕。
老者收了拂尘,退了半步。“库房在右边,别拿太多。”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背影萧索,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
白无忧朝老者的背影喊了一声“谢了啊”,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库房。库房不大,架子上摆着一些灵石、丹药和法器,数量不多,品质也一般。
他没有全拿,挑了一些中品灵石,拿了两瓶疗伤丹药,又拿了一把看着还顺眼的长剑——他的短剑用着不顺手,还是长剑好。他把东西往袖子里一揣,出了库房,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弟子们还在。他们没跑,不是不想跑,是不敢跑。他们看着白无忧的眼神,像一群小鸡看着一只闯进鸡圈的黄鼠狼,恐惧中带着几分茫然,茫然中带着几分委屈。
白无忧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他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那瓶疗伤丹药,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这个还你们,我用不了那么多。”
弟子们看着那瓶丹药,又看着他,没有人敢上前拿。白无忧没再管,转身朝大门走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坑坑洼洼的石阶上,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被踩扁了的蛇。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踩着石阶,踩着落叶,踩着自己被拉得长长的影子。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青云门的弟子们跑了下来。
“公子!”那个少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白无忧面前停下,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公子,我想跟着你!”
白无忧愣住了。他打劫过很多仙门,遇到过很多种反应——有的跪地求饶,有的拼命反抗,有的关门闭户,有的哭爹喊娘。
但从没见过被劫的主动要跟着劫匪的。他看着那个少年,少年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冲动,不是天真,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我已经受够了现在的生活,我想换一种活法”的那种决绝。
白无忧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个少年,少年看着他。山风吹过来,吹动了白无忧皱巴巴的衣袍,吹动了少年洗得发白的道袍。两个人站在山脚下,站在阳光里,像两棵被风吹弯了腰但又没有倒下的树。
“你叫什么名字?”白无忧问。
“陈小石。我爹说,石头硬,不容易碎。”
白无忧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陈小石跟了上来。他跟在白无忧身后,保持着一丈的距离,像一根尾巴,不紧不慢,不声不响。
白无忧走在前面,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是一个笑。不是得意的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我也有跟班了”的那种笑。
他有一个跟班了。虽然他连这个跟班的名字都是刚知道的,虽然这个跟班的修为低得可怜,虽然他随时可以把他甩掉。但有一个跟班了。
他走得更快了,脚步更轻了。阳光很好,风很好,山很好,树很好,脚下的路也很好。
他走在路上,陈小石跟在后面,两个人在苍梧山的余脉中穿行,穿过森林,穿过溪流,穿过一片开满了野花的山坡。白无忧在前面哼着歌,调子跑得厉害,陈小石在后面听着,一句都没听出来他哼的是什么。
走了大半个时辰,白无忧忽然停下了脚步。陈小石差点撞到他背上,赶紧刹住。
“公子,怎么了?”
白无忧转过身,看着陈小石,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皱着眉头说了一句让陈小石摸不着头脑的话。“你身上带了多少钱?”
陈小石愣了一下,伸手在袖子里摸了摸,摸出几块碎银子和几个铜板,捧在手心里递过去。“就这么多了。”
白无忧看着那点钱,叹了口气。“不够啊。”他说。
“不够什么?”
白无忧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走。陈小石跟在他身后,看到他的背影,那个背影依然是歪歪扭扭的,衣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个强者。
但陈小石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不是因为那个背影有多宽厚有多可靠,而是因为那个背影是真实的。
不装,不演,不强撑,不虚伪。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会饿会困会没钱的、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板着脸的、活生生的人。
陈小石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公子,我们现在去哪?”
白无忧歪着头想了想,说了一句让陈小石彻底无语的话。“去找下一个仙门,再打劫一次。刚才拿的太少了,不够两个人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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