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刚迈出一步,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不是驱魔道长在说话,是白无忧在说话。而且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个嬉皮笑脸的公子哥,而是一个更冷的、更沉的、像是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时才会有的语气。
“玄真子道长,是吧?”
驱魔道长转过身,看着白无忧。白无忧站在那里,双手抱胸,嘴角挂着笑,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他的笑是暖的、软的、人畜无害的。现在他的笑是冷的、硬的、像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
“贫道正是。这位公子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我就是想问一句——”白无忧顿了顿,“你说今晚子时去城南小村庄捉鬼,这话当真?”
“自然当真。贫道从不打诳语。”
“那好。”白无忧拍了拍手,转身朝人群中喊道,“算命的那位,别躲了,出来。”
人群后面,算命老头正偷偷摸摸地收拾东西准备开溜,被白无忧这一喊,整个人僵住了。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白公子,您这又是何必呢……”
“你也来。”白无忧朝他招了招手,像在叫一只不听话的狗,“你不是会算命吗?今晚一起去,看看是你算得准,还是道长捉得准。顺便——”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叶泠然身上,嘴角那丝冷的笑容变得暖了一些,像一把刀被火焰烤了一下,虽然还是刀,但没那么冷了。
“你也在场,做个见证。”
叶泠然站在那里,看着白无忧,看着算命老头,看着驱魔道长。她不想去,她知道今晚不会有鬼,她知道这又是一场骗局,她不想浪费时间。
但白无忧看她的那个眼神,让她想起了一个人。她不知道白无忧为什么会对她有这样的信任,她和他今天才认识,她连他是什么人都没搞清楚。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好。”她说。
白无忧笑了。这一次的笑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像一个孩子得到了承诺的糖一样的笑。那笑容在暮色中亮了一下,然后暗了,像一盏被风吹了一下又稳住了的灯。
城南十里外的小村庄,叫柳庄。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一片丘陵之间。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将月光挡得严严实实。
树下是一条土路,路面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积着几个小水坑,映着天上的星星。村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没有婴儿的啼哭,没有老人的咳嗽。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一盏灯都没有。整个村子像一座坟,安安静静地躺在月光下,躺在树影里,躺在夜风中。
驱魔道长走在最前面,桃木剑握在手中,脚步很重,故意踩出声响来,好像在用脚步声告诉那些“鬼”——我来了。
算命老头走在中间,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东张西望,像一个被押赴刑场的犯人。
白无忧走在算命老头旁边,双手负在身后,步伐从容,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叶泠然走在最后面,不急不慢,目光扫过村子里的每一栋房屋、每一条巷子、每一棵树的阴影。
驱魔道长在一座破房子前停了下来。
房子不大,两进两出,青砖黑瓦,墙面上爬满了藤蔓,窗棂上的纸破了几个大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大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已经坏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门环上,轻轻一碰就会掉下来。
“就是这里。”驱魔道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神秘感,“贫道观此宅阴气最重,必是鬼祟藏身之处。”
他推开门,门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一声被压了很久的呻吟。里面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月光照不进去,星光照不进去,什么都照不进去。那片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一种有质感的、像是一堵墙一样的黑暗,站在门口,能感觉到那片黑暗在往外“溢”,像一盆满了的水,随时会漫出来。
驱魔道长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符,在手中一晃,符纸自燃,发出一团昏黄的光。他举着那团光,迈过了门槛。
算命老头跟在他后面,两条腿在发抖。白无忧跟在他后面,依然不紧不慢。叶泠然最后进去,她进去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月光、星光、风声、虫鸣,全部被隔绝了。屋子里只剩下黑暗,和那团昏黄的符火。
符火照亮了堂屋。堂屋不大,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灯油已经干了,灯芯上落满了灰。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子,穿着红色的衣裳,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
画已经褪色了,纸张泛黄,边角卷起,看起来挂了很多年。八仙桌旁边有几把椅子,椅子上落着厚厚的灰,椅脚上缠着蛛网。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了杂草,枯黄的,干瘪的,踩上去发出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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