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泠然看了一眼那支银簪的价格。二两银子。她身上带了五两,是母亲出门前硬塞给她的,说是让她在京城给自己买点东西。她摸了摸那个荷包,又看了看妹妹那双依依不舍的眼睛。
“老板,”她开口了,“那支梅花银簪,包起来。”
叶泠蕴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叶泠然从荷包里数出二两银子放在柜台上,接过包好的银簪,蹲下来,轻轻地别在了妹妹歪歪扭扭的马尾上。银簪在阳光下闪着光,衬着妹妹乌黑的头发,好看得像一幅画。
“姐姐……钱……”叶泠蕴的声音带着哭腔。
“钱花了可以再赚,”叶泠然给她理了理头发,“你开心了,姐姐就开心了。”
叶泠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扑进叶泠然怀里,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闷闷地哭着。
她哭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太开心了,开心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用眼泪来告诉姐姐——我收到了,你的好,我收到了。
叶泠然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她抬起头,看到林风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们。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她见过——在他讲起他娘的时候,在他跪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
那种光是温柔,是心疼,是失去之后才懂得的那种“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一定会做更多”的遗憾。
他把目光移开了,转向街角那个卖糖葫芦的摊位,像是在看糖葫芦,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叶泠然没有叫他,没有问他怎么了。她知道,有些情绪不需要说出来,有些眼泪不需要流出来。它们在那里,你知道它们在,就够了。
三个人在京城逛了一整天。从东市逛到西市,从南街逛到北街,看了杂耍,听了小曲,吃了馄饨、包子、面条、糖葫芦、桂花糕、蜜饯、酥糖、炒栗子,还在一家卖字画的店里看到了一幅落星涧的山水图。
画上的落星涧和她记忆中的不太一样,画得太美了,美得像仙境,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建在裂谷深处的、石头多过花草的、简陋而朴素的宗门。
但叶泠然还是把那幅画买了下来。不是因为它画得像,而是因为画上有一道银蓝色的光带,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
那不是落星涧的星辉,而是画家的想象。但她看着那道光带,想到了掌门。想到了他化作的那道光,想到了那道缠绕在她手腕上的、永远不会熄灭的光。
叶泠蕴已经走不动了,趴在林风背上,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半包酥糖,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
林风的青衫被她攥出了好几道褶子,头发也被她拽得乱七八糟,但他没有把她放下来,就那样背着她,慢慢地、稳稳地走在回程的路上。
夕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黄土路上,像三个手牵着手的巨人,一步一步地走向家的方向。
叶泠然走在林风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们来。谢谢你背着她。”她顿了顿,“谢谢你对我妹妹这么好。”
林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条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路上,那条路很长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
但他走着,一步一步地走着,背着那个已经睡着的小姑娘,像背着一个很轻很轻的、但又很重很重的承诺。
“我曾经有过一个妹妹。”林风忽然说。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麦田,轻得像雪落在水面上,轻得像一个从来不跟别人说这些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的理由。
叶泠然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林风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还是落在那条金色的路上,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已经记不清她的脸了。”他说,“但她的名字我还记得。她叫林霜。”
叶泠然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边,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把它们记在心里,放在那个她专门用来存放珍贵东西的地方。
“所以,”林风抬起头,看着前方那条金色的路,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但那不是笑,那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叶泠然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谢谢你让我背她。”
叶泠然伸出手,握住了林风的袖子。不是手,是袖子。
她不敢握他的手,因为她的手太小了,握不住他那些漫长的、沉重的、像山一样的岁月。
她只能握住他的袖子,一截青色的、洗得发白的、带着皂角淡淡气味的袖子。
林风没有看她。但他没有甩开她的手。
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将天空染成了橘红色、紫色、深蓝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无数只眼睛在夜空中眨着。
前方的路越来越暗,但他们走得越来越稳,因为他们的眼睛已经不需要光来看了。他们看的是心里的路,那条路一直在,一直亮着,永远不会熄灭。
叶泠蕴在林风背上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姐姐”,又沉沉睡去了。叶泠然松开林风的袖子,伸手把妹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在她白嫩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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