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中旬,上午;南边脚户前口东坡下旧柴窖;朱由检三十三岁。
丁三清开守柴脚户胸前最后一块冻土时,男人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随之抬起,却没能再落回原处。
他的肩背还顶在窖门下沿,左腿被横倒的粗木压住,右腿只能蜷在浅沟里。每一次呼吸,窖门都会跟着向外挪一线。
抵在门板外侧的枯木发出一声细响。
常顺立刻伸手按住枯木。
“门板在往外倒。现在不能再往上挖。”
丁三抬起被冻土磨破的手,掌心沾满黑泥。
“胸口已经露出来了,可他的腿还压着。”
孙小娥没有去看窖门里面。她盯着守柴脚户的脸,问道:“左腿还能感觉到吗?”
守柴脚户嘴唇发紫,过了片刻才说:“脚趾……麻。膝盖以下像被水泡着。”
“能不能自己动脚?”
“右脚能动。左脚不听。”
孙小娥伸手在窖门外的冻土上按了按。土层已经被丁三挖薄,守柴脚户胸口下方有一道斜裂,裂缝沿着窖门右侧往上爬。横木一端压在他的左小腿上,另一端插进坡土,重量并不全落在腿上,却被冻土卡得很死。
贸然抬木,横木一松,窖门外的土会跟着塌下来。
“丁三,把他胸口下方再清出一掌宽。”孙小娥说道,“只清到他的右胯,不要往左腿挖。”
丁三咬住牙,重新蹲下。
他的手指已经磨出了血,抠土时不敢用力,只能先把冻草掰断,再一点点掏出土块。碎土从守柴脚户的肋下滚过,男人疼得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却没有喊。
窖门内忽然传来木柴倒动的声音。
常顺回头看了一眼。
“里面的孩子在往后退。”
孙小娥说道:“让他退到后墙,别碰门边的柴。”
常顺靠近窖门,却没有伸手。
“孩子,听见了吗?外面的人要把压住叔叔的木头移开。你往后墙靠,别站在门后面。门一旦动,门边会落土。”
里面没有回应。
门缝下方露出的那只赤脚又往后缩了缩。脚趾已经看不见,只剩下一道湿黑的脚印留在窖内泥地上。
孙小娥回头看向坡上。
“温迟,告诉前口,叫两个手脚还能用的人下来。要带手,不要带拖板。再让守口男人把能用的干布和能烧的柴分开,救人用的东西先别拿来算柴债。”
温迟应了一声,转身朝坡上跑去。
常顺看着孙小娥。
“叫人下来,守口男人会算这笔账。”
“他已经在算了。”
孙小娥低头看向守柴脚户。
“人没救出来之前,他算的是死人。人救出来以后,才算脚力。”
守柴脚户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他听懂了。
这条命不是白捡的。前口的人会把他能不能活、用了多少人手,一样一样记下来。
丁三清出守柴脚户右胯附近的冻土后,孙小娥让他停手。
“丁三,把清出来的土全压在门外左侧,别让它往窖门底下流。”
丁三照做。他把碎土拢成一道低矮土埂,防止门下的土继续往外滑。守柴脚户的胸口终于不再被泥土压着,呼吸变得稍微顺了一些。
可他的左腿仍旧不能动。
坡上很快传来脚步声。温迟带着前口的两个帮手下来。一个帮手两手空着,另一个帮手抱着两捆干草,二人都没有带兵器。
守口男人跟在后面,停在窖门外几步处,没有直接靠近。
他先看守柴脚户,又看那根抵门的枯木。
“救人的东西,前口只出这些。”
孙小娥指着守柴脚户的左腿。
“还要四只手。”
“我带了两个人。”
“你也得下来。”
守口男人眉头压低。
“我若下来,坡口没人看。”
温迟站在坡腰,立即说道:“我在坡口。上面暂时没有人下来。”
守口男人望了温迟一眼,终于走到横木右侧。
“怎么动?”
孙小娥没有把手放到横木上。
“先把门外的土挖出一条缝,让横木有地方转。你和丁三扶住横木右端,我和左边这个帮手托住横木左端。常顺只看枯木和门板,谁都不能先抬。”
守口男人问:“抬多少?”
“只抬到能把守柴脚户的腿抽出来。人出来,木头立刻落回原处。”
“湿柴呢?”
“等人出来再说。”
守口男人看着她,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又一次拖延。
孙小娥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你要是现在先问柴,就没人敢动木。人死在门下,柴也未必能完整拖走。”
守口男人抿了抿嘴,退到横木右侧。
丁三重新清理横木下方的土。短木片被他插进土缝,只能一点点刮开冻硬的土层,不能真正撬动横木。
守口男人站在横木右端。另一个前口帮手蹲在守柴脚户肩背一侧,双手托住他的上身。
常顺两手按在枯木上,肩膀绷紧。
“枯木只能挡门,挡不住横木。”他说,“横木一动,门板会跟着动。你们只许让腿出来,不许把横木往门上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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