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东野把那本深红色笔记本翻到昨天折角的那一页。上面写的是昨天换药时医生说的话。那个诊所藏在一条连导航都搜不到的窄巷里,没有招牌,没有灯箱。接诊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褪色的工装,手指粗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黄色痕迹。他给东野换药时动作很快,用药水擦洗伤口,用镊子夹出旧的纱布,换上新的。他不会说英语,全程只说了几个意大利语的词,克莱因的朋友阿尔贝托在旁边翻译。
老人说伤口长得不错,没有感染,没有化脓,再过一周就能拆线。他还说年轻人恢复得快,不用担心。东野问他能不能走路,他摇了摇头,说再等三天。东野问他能不能坐飞机,他耸了耸肩,说等拆了线再说。阿尔贝托带他们去取药时顺路绕到另一家店。也是一家诊所,门口没有任何标志,铁门关着,敲了很久才开。医生从柜子里拿出几只药膏和一盒消炎药片,用报纸包好递给阿尔贝托。
“这是克莱因先生托我帮你们拿的药。”阿尔贝托把药转交给雫,用英语说了这句,没有多问,开车走了。
南原把药膏和消炎药从纸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雫一样一样看过,把药膏放在东野的床头柜上,把消炎药放在厨房的碗柜里。“饭后吃。”
东野把那本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日期和换药记录。他把笔放下,抬起头。
“三乡前辈。”
“嗯。”
“你早年写的那本书,就是南原从旧书店买回来的那本,写的是什么?”
雫的手指在茶杯上顿了一下。她没有看东野,看着窗外。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你不是说写的是你自己的事吗?”
雫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她的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明暗。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是我年轻时候的事。”
“能说说吗?”
雫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比热的时候更重。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那本书叫《你让我如何忘怀》。写的是一个女孩喜欢一个人,他什么都不知道。她每天在走廊上等他经过,在学生会室里等他来,她亲了他,他躲着她。后来他和别人在一起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雫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
“那天下雨了,她手里拿着伞,没有递出去。从头到脚,干干的。一滴雨都没有淋到。”
东野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了。
“那个人是谁?”
“你不认识。”
“名津流前辈?”
雫没有否认。
东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三乡前辈,那本书出版的时候,你多大?”
“二十出头。”
“你那时候还在上学?”
“嗯。”
“你一个人写的?”
“一个人。”
“没有人帮你?”
“不需要。”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水龙头打开。水声很大。
“三乡前辈,那个站在雨里的人,是你吗?”
水龙头停了。
“是我。”她的声音不大,从厨房传来,有些闷。“那个站在雨里、手里拿着伞、不敢递出去的人,是我。”
东野看着厨房的方向,雫没有出来。
“那你后来……”
“后来我写了第二本。不是关于他的,是关于自己的。”
她从厨房走出来,湿着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爱你至深》写的是一个住在塔里的女孩。她等了很久,等一个人来救她。没有人来,她自己走出了塔。她不用等了,她自己就是她要找的人。”
东野把那本《爱你至深》从茶几上拿起来,翻开扉页。那行小字印在页面最下方,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献给所有站在雨里不敢递伞的人”。
“三乡前辈,这行字也是你写的?”
“是。”
“你为什么要写这句?”
她沉默了几秒。
“因为那时候我以为只有我是这样的人。后来发现不是,很多人都是。站在雨里,手里有伞,不敢递出去。等雨停了,伞不用了,人走了。他们需要的不是递伞的人。他们需要的是有人告诉他们,可以把伞撑开。”
东野合上书,放回茶几上。客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鸟叫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摩托车引擎声。
南原坐在餐桌旁,没有看他们。他在看窗外那棵枇杷树,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摇着。
傍晚的时候,阿尔贝托来送药。他把车停在巷口,提着一个纸袋走到门口,敲了三下。雫开了门,他把纸袋递给她。
“这是克莱因先生让我带给你们的,够用两周。如果不够提前打电话。”
雫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盒消炎药、几管药膏,还有一卷纱布和胶带。纸袋外面没有任何字样,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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