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了那不勒斯。雫在进城的时候醒了,没有立刻坐起来,头还靠着南原的右肩,眼睛半睁半闭。窗外的街景从郊外的田野变成了低矮的旧楼房,墙面上涂满了涂鸦,有些褪色了,有些是新喷的。巷口堆着黑色的垃圾袋,野猫蹲在袋子上舔爪子。阳光从建筑物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亮。
“到了?”她的声音有些哑。
“到了。”
她慢慢坐直,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那件深灰色的大衣被她睡得皱了一大片,她没有去抚平。车停在旅馆那条巷口。南原付了钱,司机下车帮他们把行李从后备箱搬出来。南原用右手提了行李箱,雫走过去从她手里把行李箱接过来。
“给我。”
“我自己可——”
“你拿不了。你左手不能用,你拿什么?你拿右手,身体会歪。你身体歪了,左肩就会动。你左肩动了,伤口就会疼。你疼了,脸上会有表情。你脸上有表情了,我就会看到。我看到了,我会担心。你不想让我担心,你就让我拿。”
雫把行李箱抢过来。南原看着她提着箱子走在前面,石板路上轮子咕噜咕噜地响。她的背影很瘦,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后颈。她的步伐不快,但很稳。
旅馆在一栋老建筑的二楼,没有电梯。楼梯很陡,每级台阶很高。雫把行李箱提上去,站在门口喘了几口气。南原从她手里拿过钥匙,开了门。
东野坐在沙发上,腿搁在一只倒扣的塑料桶上。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干裂。看到雫进来,他撑着想站起来,雫快步走过去,把他按回沙发上。
“你坐着,不要动。腿怎么样了?”
“好多了。”东野的声音有些虚,“马尔科找了一家诊所,给黑手党处理枪伤的那种,医生摸了摸,拍了张X光——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搬出来的旧机器,说没有伤到骨头,养一段时间就能走路。”
“那种地方你也敢去?”
“敢。他敢去我就敢去。”
雫蹲下去看他的腿。绷带缠得很整齐,是南原缠的。她在飞机上想象了很多种东野腿伤的画面,真正看到的时候比她想象的好一些,也差一些。好一些是没有她想的那么严重,没有截肢,没有残废,没有那些她在飞机上不敢想的事。差一些是——他真的受伤了,不是她做梦,不是她臆想,是真的。他的腿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有两个弹孔。子弹从里面取出来了,伤口还在愈合。
雫站起来,在沙发上坐下,东野把伤腿往旁边挪了挪。
“三乡前辈,你坐飞机累了吧?要不要先去休息?房间已经开好了,在你旁边。”
雫摇了摇头,她没有看东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指甲剪得很短。她在想事情,东野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南原也不知道。她忽然开口了。
“东野。”
“在。”
“你以后不要再跟着南原去那种地方了。”
东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雫看着他的腿,他腿上的绷带,绷带下面的弹孔,弹孔周围的青紫。那些青紫从膝盖一直蔓延到脚踝,整条腿都肿了。
“他让你去,你就去。他让你下地窖,你就下地窖。他让你跑,你就跑。你有没有自己的主意?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颗子弹打中的是你的动脉你会怎样?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跑不动了南原会怎样?他会不会回来找你?他会不会背着你跑?他会不会也被打中?”
东野没有说话。雫的眼眶又红了。
“你们两个都是笨蛋。”
南原站在门口,雫没有看他,东野也没有。
“东野。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事要做。你的腿不能有事。你有了事,我会愧疚一辈子。因为是我让你来意大利的,是我让你跟着南原去的,是我没有拦住你。”
“三乡前辈,这不怪你——”
“你不要说了。”
雫站起来,走到窗边。巷子里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床单,白色的布面在夕阳里被染成淡淡的橘色。风吹过来,床单鼓起来,像一面帆。她把额头抵在窗框上,冰凉的铁皮硌着她的皮肤。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南原。”
“在。”
“你的肩膀还疼吗?”
“不疼了。”
“你不要骗我。”
“没有骗你。”
“马尔科找的那个诊所,也给你看了?”
“看了。”
“怎么说?”
“没伤到骨头。和东野一样。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你没拍片子?”
“拍了。那个医生说没有伤到骨头。他说他从X光片上看得很清楚,子弹从肌肉穿过去了,没有碰到骨头。他说他处理过很多枪伤,这种情况很常见,好好休养几个月就能恢复。他说不要用左手提东西,不要剧烈运动,不要让伤口感染。他开了药,消炎药和止痛药。药已经吃了,伤口也换过药了。现在只要等它自己长好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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