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巴里卡塔到马泰拉,火车在山间穿行。隧道一个接一个,窗外的风景忽明忽暗。橄榄树的银灰色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山坡上的石头房子像一堆被随手摆放的积木,有些屋顶塌了,有些墙皮剥落了,但还有人住。阳台上晾着床单,风吹起来的时候鼓鼓的,像一艘艘正要起航的帆船。
东野靠着窗,把那本深红色的笔记本翻开,在昨天写的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笔。马泰拉,晴。然后合上。南原没有看他写什么,也没有问。他在想马尔科是个什么样的人。克莱因说他帮过米娜,也帮过他。说他在南部待了一辈子,见过太多不肯忘记、又不敢记得太清的东西。那个人会长什么样子,会不会像克莱因一样老,会不会说英语。如果不会,他们怎么交流。他比划,对方猜。
火车开始减速。窗外的房子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马泰拉到了。站台很小,只有一个遮雨棚和一张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老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到他们下车,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没有检票员,没有工作人员,出站口是一扇铁门,半开着,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小面包车,车身落了一层灰。
东野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放大。克莱因给的地址在老城区,离车站不远,走路大概二十分钟。他们沿着一条坡度很大的路往下走。路两边的房子是石头砌的,颜色和山的颜色一样,灰白灰白的,像从山体里长出来的。有些房子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猫蹲在墙头舔爪子。
东野在一扇蓝色木门前停下来,退了半步,凑到南原耳边,念出门上挂的那块小铜牌。“Mastro——意思大概是师傅、工匠。”他举起手,敲了三下。门铃没响,但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应答,脚步声从远到近,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头发灰白,浓眉,嘴角往下撇,下巴一圈青色的胡茬。他穿着深色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围裙上沾着皮屑和蜡油。
他不说话,看着他们。南原把克莱因给他的那张旧照片掏出来,递过去。那个男人接过照片,看了几秒,抬起头,又看了看他们。“克莱因?”他的意大利语口音很重,但说的是英语。“他让你们来的?”“对。他让我们来帮你,你也帮过他的忙。”“他也帮过我。进来吧。”
侧身让开,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店里不大,墙上挂满了工具和皮料,空气里有一股皮革和蜡油混在一起的气味。靠近里侧有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半只还没缝完的皮包,旁边散着几把刀、几根针、一卷蜡线。他绕过那堆东西,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摞发黄的纸。
“克莱因跟我说了你们在找的东西。”他的英语说得很慢,边想边找词。“1991年,那边炸了。报纸上说是煤气泄漏,不是。黑手党也不是。是什么,我不知道。克莱因说你们知道。”他停了一下。“我知道的不是那些,是另一个人。”
“米娜。”南原说。
马尔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她来过这里。很久了,大概快三十年了。她一个人,背着一个很大的包,里面全是笔记本和手稿。她在这里住了几天,每天早出晚归,去那些炸过的地方。”
“她找到什么了吗?”
马尔科把那摞纸从铁盒里拿出来,翻了翻,抽出最下面一张,铺在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歪歪扭扭,标注的地名有些已经改了,有些根本找不到。他在地图上点了点,手指停在一个位置。“她去了这里。回来以后,什么都没说。我问她找到了什么,她说没有。她在说谎,我知道。”他把地图叠起来,递给他们。“你们要去找的东西,就在这里。”
“危险吗?”东野问。
马尔科想了想。“那里太偏了。炸过以后没人去过,车开不进去,要走路。我很久以前去过一次,走了快两个小时。”他顿了顿。“那边什么人都可能遇到。贩毒的,偷渡的,跑路的。那些人有枪,真枪。你们是肯普法,身体比普通人强,但子弹不长眼睛。我不是说一定会有,我说有可能。”
南原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东野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东野。他在想那些子弹,在想如果他中弹了会不会像普通人一样流血。会死的,就算肯普法也会死。
“那地方现在还有人去吗?”东野问。
马尔科摇了摇头。“我不确定。那条路已经没什么人走了。”
东野把地图收起来,塞进背包。他拍了拍南原的肩膀。“没事的,那鬼地方估计早没人了。走吧。”
南原没有动。东野已经走到门口了,停下来,回头看他。马尔科看着他们,没有催促,把那摞纸收回铁盒里放回架子上。“找到了什么,不用告诉我。我只是个修皮具的。”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位女士,米娜。她后来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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