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不勒斯的第三天,南原和东野按照克莱因给出的坐标跑了两处地方。第一处在老城区以北,一片被铁皮围起来的空地。围挡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网,铁网的破洞边缘卷曲着,像是被人从里面用力撕开过。他们绕了一圈,没有找到入口,最后从一个被撬开的缺口钻进去。
空地不大,杂草长到腰那么高,中间堆着几堆碎砖和扭曲的钢筋。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开着细小的白花。东野蹲下来,用手拨开草根,那些被烧过的砖块表面发黑,一碰就碎成粉末。南原站在空地中央,环顾四周。这是居民区,周围都是楼房,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有小孩在巷子里踢球。三十多年前的一场爆炸把这里夷为平地,报纸上说是黑手党干的,居民们信了,过了几年新的楼盖起来,没有人再提了。
“这里。”东野蹲在空地的东南角,手指拨开一丛荆棘,露出地面的石头,不是普通的碎石,是地基。边缘很整齐,像被刀切过。
南原走过去,蹲下来。石头上没有任何标记,没有刻痕,没有编号,只有雨水冲刷了几十年的痕迹。但他知道这是什么——一个控制点,和德国那个一样。米娜来过这里,她在地下室的笔记里标注过这个位置,写下了坐标,写下了日期。她没有写她在这里找到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找到。
东野拍了几张照片,把石头周围的杂草清理干净,又仔细看了一遍。没有暗门,没有地下室,没有地窖。只有一块露出地面的石头,和几根从碎砖里伸出来的锈钢筋,钢筋的断面参差不齐,像折断的骨头。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烫。南原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
“走吧。下一个。”
第二个坐标在海边,一座废弃的仓库。仓库不大,红砖砌的,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长满了藤蔓。门是铁皮的,锈得不像样,门把手一拉就掉了。里面很暗,空气潮湿,有一股霉味和咸味混在一起。地上积了一层水,踩上去啪啪响。没有桌椅,没有仪器,没有任何人类活动过的痕迹。但南原在墙角发现了烧焦的痕迹,不是火灾那种大片的焦黑,是一小片,集中在墙根,呈放射状,像是从某一点向外扩散。东野蹲下来拍了几张,放大看。焦痕的中心有一小块玻璃化的物质,黑亮黑亮的,像是被极高温度熔化的石头。
东野把那块东西拍了特写,在笔记上记下位置和时间。
“你猜这是什么?”
南原看着那片焦痕。他见过这种痕迹,在德国的荒地,在法国的郊区,在日本本州的田野。
“肯普法的攻击。”
傍晚回到酒店,东野把照片导进电脑,一张一张地翻。南原站在窗前,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一个老头牵着一条小白狗从窗下经过,狗走得很慢,老头走得更慢。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当当当,七下。
东野的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三乡前辈”。东野接起来。
“三乡前辈。”
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大,但很清楚。“克莱因刚才打电话给我。”
东野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南原从窗边走过来,在桌边站定。
“他说什么?”东野问。
雫顿了一下。
“他说他最近在重新整理米娜的旧信。不是那些笔记和手稿,是他和米娜的通信。几十封信,他一直收着,没怎么翻过。今天下午他又翻了一遍,在一封很久以前的信里,读到一句话。”
东野和南原对视了一眼。
“米娜写的是:‘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走路带风,什么都不怕。后来他变回普通人,走路会看脚下,过马路会等绿灯。我以为那是好事。那天晚上他从家里出来,走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上,低着头,看脚下,没有看到对面来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克莱因读到这里,忽然明白了。‘变回普通人’——她丈夫以前不是普通人。他是肯普法。”
雫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南原听得出她在控制。
“米娜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帮他脱离了肯普法系统,让他变回了普通人。她以为那是救他,结果他死在普通人会死的地方。用一种普通人会死的方式,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东野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克莱因说他很后悔。认识米娜那么多年,从来没有问过她‘你丈夫是怎么死的’。他以为只是意外,他不敢问。”
南原想起那间地下室,想起那些潦草的德文花体,想起“er ist frei”——他是自由的。她写下那行字的时候,手在抖。她以为他自由了。她不知道自由会杀人。
“还有别的吗?”东野的声音有些哑。
“克莱因说,他之前发给你们的那两个坐标,和米娜手稿里的‘控制点’吻合。他在想,她丈夫变成普通人以后,也许已经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了。但她还在找那些点,她希望在她找到之前,世界上不再有肯普法。”雫停了一下。“她希望没有肯普法,就不会有人再像她丈夫那样,不知道自己曾经有多强大,不知道自己已经变得有多脆弱。她希望没有人需要经历她经历过的‘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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