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原是在街角那家旧书店发现那两本书的。
那天他一个人去超市,路过书店时本想直接走过去,余光却瞥见橱窗最里面那一层摆着两本很旧的文库本。不是新书上架的那种整齐,是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起,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又随手塞回去,没有人再动过。他本来不打算进去的,脚步却没有听他的话。推开门时门铃响了一声,很轻,像一声叹息。
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报纸。南原径直走向那个角落,蹲下来,把那两本书从架子上抽出来。封面是白色的,没有图案,只有手写体的书名——《爱你至深》《你让我如何忘怀》。作者名是同一个:奈奈子。他不认识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但那个字体让他觉得熟悉。不是见过,是那种——横竖之间有一种克制的干净。每一笔都收得不拖泥带水,像写的人习惯了把自己的情绪藏进笔画的缝隙里,不让别人一眼看穿。南原翻开了第一页。
那不是故事的开头,是引子。只写了几行字:“小时候,我住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不是有钱的那种大,是那种周围什么都没有、从家门口走到公交站要十五分钟的那种大。”南原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停在那行字上。十五分钟。公交每小时一班。空荡荡的站牌。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认识那种等车的感觉。不是等车,是等一个不知道要不要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他靠在书架上,把那几页翻了过去。
故事里的小女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冰箱嗡嗡响。她的父母很忙,忙到没有时间看她。她发烧烧到四十度,没有退烧药,没有水,没有人问她“你还好吗”。她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对着自己的影子,影子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她们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沉默着。
南原的胸口有一点闷。不是疼,是那种——看到一个人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她想用手去接,却发现自己手里没有伞。他认识那种闷。他也有过。松江走后的那些年,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半夜盯到天亮。没有人问他“你还好吗”,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翻到第二本,《你让我如何忘怀》。这一本的引子在写一个站在走廊尽头的少女,手里拿着文件,看着窗外。她的名字叫“她”,没有名字。
她遇到了一个人,不是一见钟情,是那个人让她觉得轻松。那个人不把她当天才,不把她当会长,不把她当任何头衔。他只是把她当成一个人,一个会累会饿会在深夜坐在学生会室发呆的人。他问她“你吃饭了吗”,她愣了。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后来她亲了他,他突然不再来了。文件放在门口,脚步声从走廊的一头响到另一头,然后消失。
南原看到这里,把书合上了。他靠在书架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书里的那个“她”,他见过。不是现实中见过,是那些字里行间漏出来的光,让他想起一个人。那个人也住在很大的房子里,也不说话,也会把所有的情绪压成薄薄的一片,贴在胸口。不让人看到。那个人问过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没有选这条路,你现在会在做什么”。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着窗外,声音不大。他记得。
南原把那本书翻到最后一页。结尾是一段很短的话:“下雨了,我拿着伞站在屋檐下。他走过我身边,没有伞,但他走得很从容。另一个女孩跑过来,他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他们一起走了。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伞。从头到脚,干干的。一滴雨都没有淋到。”
南原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书店里的灯亮了,是暖黄色的,照着书页上那个被水渍洇得有些模糊的句号。他忽然很想把这两本书买下来。不是因为他想知道结局,是因为他觉得,写这些字的人,不该连一个买她书的人都没有。他走向柜台,老板抬起头,看到他手里的两本书,笑了。
“你还真会挑。”老板接过书,拿起柜台上的老花镜戴上,翻了一下封面。“这两本放了好久了,大概有五六年了吧。来问的人不多,偶尔有人翻一翻,又放下了。”他看了看出版日期,摇了摇头。“这作者就出了这两本,后来再也没写过了。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老板用拇指摩挲着书的切口,纸页已经微微泛黄。“之前有个人看完这本《你让我如何忘怀》,哭得不行。”老板指了指柜台上的茶渍,大概是那个人留下的。“说是想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事。问她什么事,她摇了摇头,没说。”老板把那本书翻到扉页,看着作者的名字,叹了口气。“奈奈子。也不知道是真名还是笔名。要是真名,这个名字还挺好听的。要是笔名,她应该是个很温柔的人。”
南原付了钱,把书装进袋子。老板把那杯凉透的茶倒了,冲洗杯子,放回架子上。“说不一定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卖这本书了。”南原走到门口,门铃又响了一声。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喊了一句:“要是你看完觉得感动,就帮推荐推荐。这作者写得挺好的,不该没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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