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奈奈子。这个名字不是我的本名。很多年后,我用这个名字写下那些话。不是想让人知道我是谁,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那些话是从哪里来的——来自一个从小就站在空荡荡的站牌下等车的小女孩,来自一个把“天才”当壳背了十几年的少女,来自一个亲了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以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怪胎。给她一个名字,她就被包裹住了。不要给她名字。
我小时候住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不是有钱的那种大,是那种建在郊外、周围什么都没有、最近的便利店在几公里外的那种大。从家门口走到公交站要十五分钟,公交每小时才有一班。我每天早上要经过那个空荡荡的站牌,看远处的山,看天上的云,看偶尔经过的一只野猫。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没有人告诉我等什么。
放学以后,再走回家,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响,空荡荡的玄关会把那个声音放大,传到走廊尽头,再弹回来,变成一种沉闷的回响。没有人应门,没有人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你回来了”。我换了鞋,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进自己的房间,放下书包,坐在书桌前。窗外是那棵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树,叶子黄了落,落了长。我盯着它看,有时候看很久,久到天色暗下来,久到房间里只剩最后一点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没有人来开灯。我自己开。灯亮了,影子被拉得很长。我看着自己的影子,它也在看我。它不需要说话,我也不会问它问题。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待在一起,日复一日。
有时我会在客厅坐一会儿。不是看电视,不是等人,只是坐着。客厅很大,大到我说话会有回音。我不说话,所以没有回音。沙发是软的,坐久了会陷下去,我不想陷下去,所以坐一会儿就起来。厨房里的冰箱嗡嗡地响,没有人打开它。我不饿。不是不饿,是不想吃。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吃了也不觉得饱,不吃也不觉得饿。
我一直住在那栋房子里,直到考上大学,然后走了。再也没有回去过。
在学校里,我不一样。不是刻意不一样,是不得不不一样。老师提问的时候,别人举手,我不举。但老师会叫我,因为我每一次都能答对。不是我想答对,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答错。那些题目太简单了,简单到我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我答对了,老师表扬我,同学看我。那种目光我从小学就承受了,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是那种隔着一段距离的仰望。他们不会走过来跟我说“你好厉害”,他们只是远远地看着,然后转过头和自己的朋友说“她就是那个年级第一”。他们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得见。
“天才”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听起来不像是夸奖。像是在说一种病,一种天生的、无法治愈的病。得病的人不是你的错,但你最好不要靠近她,因为你不知道会不会传染。我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和我之间都隔着一段距离。也许是我看起来太冷了。也许是他们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我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但摸不着。他们不想摸,怕凉。我的手也是凉的。我握着笔,笔也是凉的。纸也是凉的。那一整间学生会室,从墙壁到地板,从桌子到椅子,都是凉的。我在那个壳里待久了,壳也是凉的。我的温度均匀地分布在壳的内壁,不冷不热,刚好够我活着。不会冻死,也不会热醒。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没有人教我怎么做一个普通人。他们只教我怎么考高分,怎么当会长,怎么在台上讲话不怯场,怎么在台下写文件不出错。没有人教我,怎么在一个人面前不演。怎么把自己的壳卸下来,让人看到里面那个什么都不是的我。怎么在一个人问我“你吃饭了吗”的时候,不说“嗯”,说“没有,你呢”。我不会。我只会说“嗯”。
他是在我发小生日那天出现的。不是生日会,只是几个人一起出去。我不是很想去,但还是去了。因为发小叫我。她从来不强求我做任何事,她只是笑着看我,问我要不要一起,我说好。我走在发小左边,她走在右边。她说了什么我忘了,只记得她笑着挽住我的胳膊。然后他来了。他从街道对面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喊着我发小的名字。他的声音不大,但那条街上很安静,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跑到我们面前,把纸袋递给我发小。“生日快乐。”他站在那里,耳朵红了,手不知道该放哪里。他没有看我。一眼都没有。他只看了我发小。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藏不住的。不是刻意发出来的,是从里面渗出来的,像水从石缝里往外渗,你堵不住。
我站在那里,第一次意识到,青春是这样的。不是成绩单上的名字,不是学生会选举的票数,不是站在讲台上发言时的掌声。是这个人站在另一个人面前,手不知道放哪里,耳朵红着,心跳加速,怕被看穿又想被看到。我没有这种青春,我从来没有过。我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手不知道放哪里,不会对任何人脸红,不会因为看到一个人就心跳加速。我的心跳太稳了,稳到我需要把手指按在手腕上才能确认它还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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