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东京在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航站楼的玻璃上,顺着那些看不见的缝隙往下淌,像有人在外面用指尖轻轻敲着。雫走在前面,我推着行李车跟在后面。她从落地以后就没怎么说话,在德国的时候也是,有时在车里坐了很久才说一句,有时一整天只听到她说“嗯”或者“走吧”。那些沉默不是冷,是她把要说的话滤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只剩最必要的几个字才放出来。
“雫。”
“嗯。”
“明天盂兰盆节。”
“嗯。”
她没有回头。我推着车跟在她身后,走出航站楼。雨比在里面看着大一些,风把雨丝吹斜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落在皮肤上像细小的针尖。
“你回去吗?”我问。
“回哪?”
“老家。”
她终于停下来。站在到达出口的雨棚下面,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看着那些在雨里排队等出租车的人。有人的行李箱轮子卡在排水沟的铁盖缝隙里,司机下车帮他抬了一把,两个人弯腰的时候肩膀上都淋湿了。
“不回。”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没有问为什么。多美子学姐的事我问过一次,她没有回答,我也没有再问。她的童年不是那种会让人想回去的。如果她还有“家”可回,她不会在德国那间地下室里,对着那些潦草的德文花体说“可我没看懂”。那几个字她念出来的声音没有懊恼,没有不甘,只是冷,像一个人在深秋的水边蹲下来伸手捞水里的月亮,摸到的是碎掉的光和自己的倒影。
我推着车走到她旁边。
“那我也不回。”
她转过头看着我。我连童年都没有,更谈不上“老家”。那个词对我来说只是一个空洞的地名,没有门牌,没有气味,没有在门口等过谁。我从那里走出来的时候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没有什么值得回头。后来在便利店、居酒屋、工地、仓库之间辗转,每一座城市都是另一种形式的候车室。等雨停的公交站台,等天亮的长椅,等一个可以短暂栖身的零工。然后时间到了,拎起包走人。
“你去哪?”她问。
“不知道。找个地方待着。”
雨棚上的积水落下来,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声音不大,密密匝匝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了一挂小鞭炮。边上有一个自动贩卖机,绿色的灯管在雨雾里晕开一圈光,照在她被雨打湿的肩上。
“来我家吧。绘奈也想见你。”
我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眼神没有闪躲,也没有那种”你需要被收留”的怜悯,只是很平静地发出一个邀请,语气和她在资料馆说“先找八十年代的”没什么不同。那些在德国共度的日夜被折叠进这个简单的句子里——一起翻过的旧档案,一起蹲在地窖里用手电筒照着那些发黄的字迹。她说过“以后你可以不用一个人”,那不是在表白,是在陈述。她只是想让我知道,前面有光,不止一个出口。
“……好。”
雫的家在东京郊区,一栋很安静的一户建。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果子已经黄了,沉甸甸地坠在枝头,有几颗熟透的从枝头落下来,摔在泥土上裂开了口子,露出橙黄色的果肉。蚂蚁沿着裂缝排成细细的一条线。我们到的时候天快黑了,雫用钥匙开门,喊了一声“我回来了”。楼上传来脚步声,很快,很轻。绘奈从楼梯上跑下来,穿着居家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发绳是粉色的,有些松了,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
“妈妈!”
她抱住雫,雫拍了拍她的背。
“这是南原。妈妈的朋友。”
“南原叔叔好!”
绘奈笑得很自然,嘴角的弧度和雫不太像,但眼睛在笑的时候会微微弯起来,和她妈妈一模一样。虽说这是她第一次见南原,她之前只是听妈妈说过他,但她没有问“你怎么从来没提过他要来”,只是笑着喊了一声叔叔。小孩子对这种事很敏感,哪些人可以靠近,哪些人要离远一点,他们不用分析,看一眼就知道。
“绘奈,盂兰盆节你做什么?”
“水琴阿姨叫我过去玩。她说常穗也在。”
“那你去吧。”
“妈妈你不来吗?”
“我有事。”
绘奈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回去。
“那南原叔叔呢?”
“……我陪你妈妈。”
她笑了,跑上楼去收拾东西。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一间房门关上了。雫站在玄关看着她上楼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弯腰把我的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蓝灰色的,和她的那对靠在一起,一大一小,鞋尖朝着同一个方向。
名津流那边是早上就开始忙了。
红音一大早就起来准备供品。水果、点心,几样老人爱吃的素菜。她切菜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也更脆,咚咚咚的。名津流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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