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醪糟被小心地放进了御用的漆木食盒里。
那食盒不过一尺见方，朱漆描金，盒盖上用极细的金线勾着两只振翅的仙鹤，一看便是尚食局专为天子备下的行帐用器。
李未央两手拎着，既不敢走快，也不敢走慢。
刚下过雨，营地间的泥地又松又软，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不小心就会摔倒。
她低着头，死死盯着地面，生怕哪一步没踩实，把里头的醪糟晃出来半滴。
此时日头正盛，晒得人背上发烫。
下过雨的林子边，秋虫又活了过来，伏在草叶深处此起彼伏地呢喃着，声音又细又亮，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嘶声搅在一起，倒有几分久违的生气。
李未央正埋头走着，迎面遇上了李锦瑟和李淑然。
两人也是刚从皇帝临时行帐那边回来，一个脸色还算平常，一个额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汗。
李锦瑟远远便看见了她，没等她开口便问：“可准备了膳食？陛下说有些饿了，想吃些东西。”
“这个……灶头那边应该是有的。”李未央也不敢把话说满。
她方才在灶台旁只看见尚食局的人正在忙着煮东西，锅盖一掀，白气腾腾地往上冲，至于是什么，她也没看清。
她朝李锦瑟解释了一句：“陛下刚刚吩咐我取甜醪糟，高直长现做了，我正要送过去。”
李锦瑟的目光便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立刻伸手托正：“去吧。陛下眼下正在换衣裳，你到帐外先别急着进，先问一声，得了吩咐再进去。”
李未央忙不迭地点头，又把身子矮了矮，算是谢过。
如今李锦瑟肯这样提点她，已经比前些日子又近了一层。
她拎着食盒继续往御帐走。
快到大帐外时，脚步却慢了下来。
帐前竟没有兵士值守。
这种临时扎下的行帐，本就不比宫中的殿宇，没有那么多层层叠叠的护卫，可好歹也该有一两个禁军立着。
此刻却连个人影都不见。
或许，就是崔朝歌带着大部分千牛卫进了林子吧。
但李未央也是懂规矩的，没敢再往前走，只站在帐外几丈远的地方，踮了踮脚，左右张望。
高力士不在，内侍也不在，只有帐角的流苏被风吹得一晃一晃，拍在帐布上，发出极轻的“噗噗”声。
她有些踌躇，正犹豫要不要扬声问一句，忽然听见帐子里隐隐传来说话声。
这帐篷搭得虽讲究，到底不隔音，帐布不过几层细葛，皇帝与韦绦的话，便从缝隙里断断续续地漏了出来。
只听得李隆基轻轻叹息了一声，“你的意思是，尚仪局已经没银子了？如今才立秋，后面千秋节、冬至大祭，一场接着一场。朕也不是不体谅你们，只是这库里的款项，一时实在拨不出那么许多。”
韦绦的声音压得低，但也说得很是直接：“陛下，老臣不是哭穷。可上半年连做了几桩大典，场面一个比一个大，尚仪局也好，太常寺也好，样样都要钱。若只有这些也就罢了，偏生军费、饷银、边镇修葺，处处都要从国库里出。老臣心里有数，也知道陛下难。可尚仪局这摊子，实在是转不动啊。”
李未央站在外头，听不真切，但也知道他们定然说的全都是大事情，立刻屏住了呼吸。
帐内静了片刻，李隆基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略高了一分，“朕也知道难。可越是这样，越不能让人看出难。如今的大唐，是李家的天下，是朕的盛世。朕要天下人都看见，这江山富庶太平，歌舞升平。百姓看见了，才会信这天下是被朕治理得好的。若连一场秋猎、一场祭祀都办得寒酸，谁还信这盛世是真的？”
韦绦低低应了一句：“陛下说得极是。”
不过，片刻，他忽然又说了起来，虽然语气里有了些小心翼翼，但把李未央听得有些惊讶，忍不住耳朵都竖了起来。
“其实，则天皇后在时，也办过不少大场面。那时节满城花开，万国来朝，当真是极盛的景象。听闻当年为办那些，用的也不全是国库的底子。有人传说，则天皇后曾从天下各处收来一批极可观的金玉，埋在了旁人寻不到的地方。还传说，早年间有汉代帝陵被掘开过，里头的陪葬金器流到了宫里……老臣只是听旧人提过。若那些传闻有一分是真，若能寻得那……东西，尚仪局这摊子，或许还能撑得下去……”
“行了。”李隆基的声音又低下来，“朕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当年太平公主府，朕亲自去查过，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查出什么。那些传言若真有用，也不必等到今日。”
两人都不再说话。
帐子里一时极静，只有铜盆里的炭火偶尔“啪”地炸一声。
李未央站在外头，只觉自己的呼吸都重了起来。这般时候，可不敢再留，她往后退了半步，正想扬声道一句“臣来送甜醪糟”，忽见高力士从帐子后面绕了出来。
他手里抱着一堆换下的湿衣裳，袖口挽到肘上，大约是刚伺候皇帝更衣出来。瞧见李未央，他先是一怔，随即笑了：“未央掌赞，怎么站在这里？不进去？”
李未央连忙又退后半步，把食盒往身前举了举，笑得有些发僵：“我刚到。见这里没人值守，也不敢贸然进去。幸好您出来了。烦请高内侍替我通禀一声，臣给陛下送甜醪糟来了。”
她说话时又朝帐子方向飞快地扫了一眼，声音刻意放高了些，像要证明自己才刚来，什么都没听见。
高力士的目光落到那只朱漆食盒上，点了点头，抱着湿衣往旁边让了让：“等着，我拎桶水过来，你跟我一起进去。”
李未央立刻点点头，就站在原地等了。
秋阳正晒在她头顶，热辣辣地压下来，不知怎的，她却不觉得热了。
耳边还响着方才帐中那两句“盛世”“太平”“传言”。
她偷偷想着，原来皇帝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怕。他怕这盛世看起来不像盛世，怕天底下的人不信这江山富庶。而尚仪局，便是在替他撑着那层富庶的金粉……就像是外祖父曾经悄悄叹息的那句：“这江山怕也是虚假繁荣而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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