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闻不如一见。
李龟年果然好看。
吐蕃使臣觐见当日，天还未亮，兴庆宫的重重飞檐还隐在沉沉夜色里，偏殿里却早已灯火通明。
殿内四角的鎏金铜灯全都点燃了，烛火透过薄纱灯罩，将满室的青石地砖映得温润如琥珀。
李未央站在偏殿东侧靠近乐工入口的位置，怀里抱着名册和站位图，背挺得笔直。此刻，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已经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
因为忙碌了这么多天，终于到正日子了。
李锦瑟刚刚还特别嘱咐过她，“这个环节莫要出错，一定要按照位置，顺序半寸都不能差。”
她说话时眉头微微蹙着，右手无意识地转着腰间那条石青色细绦带上的铜质鱼符，那是她一紧张就会有的小动作，“陛下精通音律，你是知道的。羯鼓少敲了一声，琵琶多拨了一根弦，他都听得出来。你一定要再嘱咐他们一遍，不，嘱咐两遍，开席之前再确认一遍。”
李未央立刻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李锦瑟今日的装扮上。
她今日特地戴了武惠妃赏赐的那套金饰。
发髻上簪着那对蝴蝶步摇，蝶翅在烛火下轻轻颤动，耳垂下坠着的金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晃，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又好看，甚至有些闪耀。
她自己也特地叮嘱李未央一定要戴上武惠妃赏赐的那副金叶子耳坠，说这也是礼仪，毕竟是武惠妃赏赐的。
李未央乖乖照做了，可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这副耳坠。
那两片金叶子虽然小巧精致，却总让她觉得有些过于招摇了。她更情愿戴自己那副几乎看不见的银耳环，素净，不惹人注意。
卯时一刻，太乐署的人鱼贯而入。
皇帝李隆基喜好音律，这在朝野内外都是出了名的。他不仅自己精通羯鼓，还亲自参与教坊的曲谱修订，宫中豢养的乐工舞姬数量之多、技艺之精，远超历代先帝。
今日为了接待吐蕃使臣，太乐署几乎是倾巢而出，光是乐工便有八十余人，再加上伴舞的舞姬、候补的替补乐师和负责搬运乐器的小太监，浩浩荡荡二百多人，穿着统一的深绯色圆领袍，从偏殿侧门鱼贯而入，脚步轻而整齐，衣料摩挲的窸窣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潮汐。
李未央看得有些眼晕，这么多张脸，这么多身一模一样的衣裳，她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好在她认得太乐署的署正太乐令赵破阵。
此人是太乐署的正职长官，掌管乐人调合钟律，供邦国祭祀享宴，是个精干严厉的中年人，这几日因为沟通流程和站位的事和李未央说过好几次话，彼此已经算是熟悉了。
他今日穿得比平日还要齐整几分，革带束得极紧，远远看见李未央便微微颔首，快步走了过来。
正当李未央与赵破阵核对最后几个站位细节的时候，李锦瑟竟然也匆匆赶了过来。
她手里攥着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名册，略微有些气喘，身后跟着杨承玄，两个人都是一副刚从大殿那边一路小跑过来的模样。
“锦瑟司赞。”李未央和赵破阵立刻躬身行礼。
李锦瑟只是摆了摆手，却连看都没看他们，目光径直越过两人的肩膀，落在正在进入偏殿的乐工舞姬队伍上。
走在队伍最后的是三个人。
他们低着头，脚步从容，似乎并不急于跟上前面浩浩荡荡的队伍。
三人皆穿着乐署统一的深绯色圆领袍，可同样的衣裳穿在他们身上，却偏偏让人觉得有些不一样。
其中一人大约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微微抬起头来。
李未央就是在那一刻觉得天都亮了。
那是一张让人很难用言语去形容的脸。
不是崔朝歌那种俊朗，也不是她兄长李长乐那种洒脱。那是一种极干净的清俊，眉眼舒朗，鼻梁挺秀。
他站在那里，周围的烛火和人群便都成了虚影，只有他是清晰的，安静地站在一片模糊的背景里，像一幅还没干透的工笔仕女图上不小心滴落的一滴清水，洇开了一片不属于这幅画的清透。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微微侧过头，似乎在想什么与此刻无关的事。
然后，他听见了他们的声音，才像是回过神来，朝这边看过来。
李未央心里突突跳了两下。
那是……李龟年。
他身旁的两个男子应当就是他的兄弟，李彭年和李鹤年。
李氏三兄弟在长安乐坛的名声，早在他们入宫之前便已传遍教坊。
李彭年善舞，身姿修长如竹，相传他跳《绿腰》时腰肢折转之间，满座无人敢出声；李鹤年善歌，嗓音浑厚如松涛，唱到低回处能将人硬生生唱出泪来。
三兄弟并肩而立，一眼便能看出血缘的牵连。相似的眉眼，相似的轮廓，可不知为何，同样的长相放在这三张脸上，却偏偏只有李龟年那张脸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他的年纪其实也不小了，二十六七，在乐署里早已不是最年轻的乐工。
可他往那儿一站，周身依然有一股少年般的气质，清清爽爽的，像是刚从山泉里捞出来的一块璞玉，丝毫没有沾染这宫中多年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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