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家家的，哪里懂什么买卖？”李崇年跪在地上，扯着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张俊脸终于扭曲了几分，声音里都带着讨好的意味，“陛下，皇兄啊，您瞅瞅地上那些东西……蔷薇水、小铜镜、彩石发梳，哪一样是值大钱的？都是这些小娘子们平日梳妆打扮用的小玩意，图个新鲜罢了。说买卖那可真是冤枉她了，充其量就是帮同学们捎带些好玩的，连个正经账本都没有……”
话音未落，李长乐总算逮着机会接上了话。
他把衣摆又往下扯了扯，试图盖住那双沾着河泥的靴子，嘴上却不敢耽误：“那蔷薇水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就是味道好闻，臣从西域顺手给妹妹带的小东西。她的同学们瞧着喜欢，自然人人都有份……陛下您也知道，小娘子们扎堆的地方，一个人有了，其他人哪能眼巴巴看着？臣就多带了几瓶，真不是买卖，全都是礼物。”
“对，李未央没有同我们做买卖！”李彩云直直地跪在李未央身侧，她如今也是要成为嫡亲公主的人，自然也什么都不怕了，反而理直气壮地声音极大，“她箱子里那些东西都是我们去讨来的，是我们非要不可，她碍不过情面才匀出来。陛下若不信，大可以查她的账本……哦……她根本没什么账本，她就是拿张草纸记了个清单，上面全是哪样东西给了哪个阿姐，哪一笔是银子，哪一笔是下回再说。那叫什么账本？那叫礼尚往来的便条！”
李宝珍紧随其后，提着裙角噗通一声跪在李未央身边。
她仰起脸望着李隆基，那张圆圆的脸上全是恳切，语气比李彩云更柔和几分，却字字都往要害上落：“陛下明鉴，哪里有什么买卖，都是我们私下里姐妹之间送着玩的小东西罢了。若真要论起来……”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然后像是“不小心”抬手的动作一般，袖口从腕间滑落，露出一只金灿灿的镯子。
那镯子在日光下明晃晃地闪了一下，金质极纯，花纹繁复，一看便是宫中内造的款式。
李宝珍立刻将袖子拢回去，嘴里继续往下说，语气还有些骄傲的意味：“说起来啊，永茂公主也常常拿些宫中的小玩意送给我们姐妹赏玩，我们自然也是要回些礼的，都是姐妹之间的人情往来罢了……”
她这话说得隐晦极了，面上还是一副替永茂公主说话的真诚模样，可话里话外却轻巧地抛出了两个事情。
其一，这宫里头的物件在宗女之间互相赠送流转由来已久，要论“私相授受”，永茂公主才是源头； 其二，她露出来的那只金镯子，显然不是公主会用的款，倒更像是成年嫔妃赏赐的物件。
永茂公主拿不出这样的镯子来送人，那李宝珍是从哪里得来的？
只能是花了不菲的价钱从永茂公主手里买来的。
买来做什么？
不就是想攀上这位当红公主的交情么。
这种弯弯绕绕的事情，在场的人没有谁真的说破，但也没有谁真的不懂。
李隆基何等眼力，只瞟了那只镯子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
所以，他又哼了一声。
这时又有几名宗女小步从课堂里走了出来，一个个挨着跪下，青石板上的裙摆铺了一地，叽叽喳喳地帮起腔来。
七嘴八舌的，声音越来越密。
“陛下有所不知，我们在一间课堂里读书，绿华姑姑和余管事打从入学第一日就教导我们，要亲如姐妹、守望相助。韦大人的礼仪课上不也讲么，宗室之女，同气连枝，一人有失，众人之耻；一人有光，众人之荣。”
说话的是后排向来胆小寡言的一个宗女，此时跪在众人中间，反倒最镇定，把韦大人课上教过的条文原原本本地背了出来。
又有宗女接话接得飞快，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娇憨，说道：“永茂公主常常带宫中好物给我们，我们自然要有回礼，陛下您总不能只许公主送、不许我们回呀。”
还有宗女的话更是直接，“我们都是好姐妹呢，好姐妹之间送些小礼物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我前日还从公主那边得了一个银钗子，我又送了公主一个玉臂镯子呢。”
“……”
永茂公主站在李隆基身侧，脸上依旧是那副亲和的浅笑，嘴角纹丝不动，只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那只被李宝珍“不小心”露出来的金镯子，方才在她眼前晃了那么一下，便足以让她明白今天这把火烧到最后，竟不知烧到了谁身上。
这些小娘子们叽叽喳喳地把“公主也送过东西”抬出来当挡箭牌，你一句我一句，表面句句都在往她身上贴金，说她是好姐姐、好姐妹，实际上也暴露了她从宫中偷拿物品来贩卖的事实。
她本来是想把李未央在书院里做买卖的事情点破在皇帝面前，本不过是顺手一拨，既让李未央知道这书院里谁说了算，又堵了众人一句“你们也要懂规矩”。
她当然知道，自己从宫里拿出来的东西在宗女之间流转，她们花了多少银子来买她的交情，她心知肚明，但这本就是她默许的。
因为在书院里，她是最有权势的那个，这份权势落到实处，便是这些心照不宣的交换和巴结。
可她没想到这些平日里为了抢一瓶蔷薇水都能争得面红耳赤的小娘子们，常常迫于她的公主身份，从来不敢冲撞她的这些书院同学，此刻竟齐刷刷跪成一排，拼了命地把一桩买卖糊成一场姐妹情深。
李隆基站在讲台前，看着脚下跪了一地的小娘子，又看了看脚边还没收拾干净的那堆脂粉首饰金银细软，最后将目光落在永茂公主那张依旧带着浅笑的脸上，停了片刻。
他没有问她金镯子的事，也没有追问那些宫中物件是怎么流出去的。
他只是微微眯了眯眼，从鼻子里又哼了一声。
这一声比方才那几声都要轻，却让永茂公主垂在袖中的手指又收拢了几分。
喜欢大唐第一掌礼娘子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大唐第一掌礼娘子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