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面,车流终于开始动了。他松了手刹,缓缓跟上,嘴里随口说了一句:“周五晚上有没有空?西环那边有家煲仔饭,腊味是自己晒的,比这家海产店还老。“
钟瑶把下巴往披肩里缩了缩:“周五几点?“
“我接你放学。“
“行。“
车子缓缓驶过堵车的路段,前方路面通畅起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光影在车厢里交替着流过。
钟瑶裹着那条浅灰色的披肩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好像比预期的要长一些,但却没有让她希望快点儿结束的难熬。
到了麦当大道的楼下,霍雍把车停稳,熄了火,惯例送了钟瑶到大厅入口。
顺手接过钟瑶递过来的披肩。
“周五别忘了。“
“忘不了。“
钟瑶挥了一下手,转身走进楼栋。
电梯门关上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嘴角一直翘着没落下来,想了想,也没打算把它压回去。
日子和谁过,又怎么会一样?
日子跟谁过,永远是不一样的。
一个人是否用心,你不需要反复确认,是能真切感受到的。
那种被妥帖地放在心上、被温柔地托住的感觉,像一层看不见的网,很轻很薄,但足够接住所有下坠的瞬间。
钟瑶承认,她喜欢这样的用心。
日子过得安稳,时间便溜得快。
像港城临海的水流,平平稳稳淌着,等你回过神,一旬已经过去了。
一晃眼,阳历的一月下旬了。
同步的农历,腊月走到尾巴上,街面的风也收起了月初那股清冽的凉,悄悄裹上一层暖烘烘的烟火气。
整座城市的气息跟着变了调——月初满街都在炒股的狂热渐渐褪了些颜色,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扑面而来的、实打实的年味。
英治下的港岛洋楼林立,可骨子里到底还是华人的血脉,腊月一到,红纸金字往门头一贴,什么洋风都不管用了。
只不过,若留心去看,繁华底下还是藏着一丝暗流的。
中环写字楼里、茶楼包间里,已经有些老派商人在悄悄收手。
天线市场涨不动了,高位横在那里摇摇晃晃,信贷的钱也没那么好借了。
消息在顶层小范围流转,底下的人不知道,也没人想在过年前琢磨这些晦气事。
年关近了,满城人都在盼着辞旧迎新,买年货、添新衣、扫屋子,谁愿意在年跟前跟自己过不去呢。
钟瑶偶尔穿行街区,就发现街上的光景倒是真好看。
上环海味街人头挤挤挨挨,蚝豉、海参、干贝、冬菇一排排挂出来,咸鲜的香气沿着街面漫开,吸一口气就知道年要来了。
挥春摊子铺了一地红纸,吉利用字写得满满当当,“心想事成”、“万事胜意”,墨迹油亮亮的。
店铺门口摆着年桔、水仙,有些讲究的还在枝头挂了小红包,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喜庆得紧。
电车叮叮当当穿街过巷,车身偶尔贴着红福字,透过车窗能看见街边老唐楼里伸出来的晾衣杆上,也挂了几串腊肠。西式楼宇的骨架里,填满的尽是岭南的烟火气。
她被这个氛围感染,很有仪式感的添置不少年节年货,给自己锚定幸福满足。
港大校园也是一样,课还在上,但那种松快的年尾气氛已经漫进来了。
课间聊的不再是论文和股票,是谁家要大扫除了、谁要去逛花市了、谁家订了哪家老字号的盆菜。
笑声脆生生的,混着走廊尽头窗外透进来的暖阳,让人莫名就觉得,这一年好像过得还不错。
钟瑶的日子过得稳当,没什么波澜,却也没闲着。
晨起上课,课后泡图书馆翻那些从码头搬回来的城市资料,偶尔整理整理笔记,把脑子里零散的想法归拢归拢。
身边同学都被年节勾着往前走,她倒是安安稳稳按自己的步调来,不急,也没松。
麦当大道,在玲婶的准备布置下,年味也愈发的浓厚。
楼下三层是仓储、茶水间和玲婶的住处,杂物归置得整整齐齐,楼梯间擦得一尘不染。顶楼的天台花园种了几盆矮茉莉和一棵细瘦的桂花,平日里安安静静地晒太阳,到了腊月,也被玲婶挂上了一串小小的红灯笼,风一吹轻轻晃,添了几分俏皮的喜气。
钟瑶住在上三层,复式格局,宽敞但不空荡,家具不多,件件干净利落。窗边的书桌对着街面,能看见远处老榕树的树冠,和街角糖水铺的招牌。平日里清简得像样板间,最近却被玲婶一点一点地填进了年味。
腊月二十刚过,玲婶就张罗起来了。
这位女管家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敦实,手脚麻利,做了一辈子家务活,把一栋楼的里里外外打理得比钟瑶自己还上心。她一早便拿了几幅手写的挥春来给钟瑶挑,红纸黑字,是她托街口写对联的老先生写的,“平安当大赚”“花开富贵”“心想事成”,一行行铺在客厅茶几上,自己先念叨了一遍:“小姐你挑几幅贴门上,楼下的我也给贴了,门口那棵年桔摆正了,水仙也浸下去了,腊月二十八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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