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上车帘一直卷着。夜风灌进车里，吹得灯都点不住。
怀王妃几次想叫人放下一边帘子，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含昭靠着车壁，她一路都在看外面。
看卖馄饨的摊子收锅，看更夫敲梆子，看路边一条黄狗追着车跑了半条街。
谢含宁坐在她旁边，“冷不冷？”
“不冷。”
“你手都是凉的。”
“那你给我捂。”
谢含宁立刻把姐姐的手揣进自己袖子里，谢含昭笑了一下，“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你少说小时候。”
“为什么？”
“我现在比你高。”
“高半个头也算高？”
怀王妃坐在对面听着姐妹俩拌嘴，听着听着眼圈又红了。
谢含昭看见了，却没有搭理母亲。
车先停在靖武侯府，怀王妃有些意外，“不回王府？”
谢含昭从车上下来，她腿没力气，脚落地时晃了一下。
谢含宁扶住她，“姐姐今晚住我那儿。”怀王妃道：“你院子在王府？”
谢含宁抿了抿嘴，“我今晚也不回。”
怀王妃没生气，“那我也留下。”
“……”
程氏已经让人把侧院收拾出来。没有问罗家，也没问三年里到底出了多少事。
她只看了谢含昭一眼，“吃东西了吗？”
谢含昭摇头。
“面还是粥？”
“面。”
“有忌口吗？”
“没有。”
程氏转身叫青禾，“煮两碗。”
谢含宁忙道：“我也要。”
“那三碗。”
裴照野从月洞门探出头，“我呢？”
程氏看都没看他，“你睡觉。”
“我刚才跟着跑了半晚上。”
“厨房有冷馒头。”
顾惊澜的心里一路上都压抑着，听到母亲这般对待三哥，她终于忍不住笑了。
裴照野在门口嘀咕半天，还是去翻冷馒头了。
趁煮面的功夫，青禾先送了两套干净衣裳。一套是侯府新找的，一套是怀王妃叫人从车里取来的。
谢含昭看着后面那套月白色旧衣，“这个不是我以前的？”
怀王妃站在窗外，“你出嫁前做的。那年嫌袖子宽，只穿过两次。”
谢含昭把衣裳提起来比了比，如今袖子不宽了，腰身却大出一圈。
怀王妃看见，眼泪又要下来。
谢含昭皱眉，“你别总哭。”
“好。”
“也别什么都说好。”
怀王妃赶紧闭嘴。
两姐妹抱着衣裳进屋换，怀王妃还站在窗外。程氏递给她一条干净帕子，“擦擦眼泪。”
怀王妃接了低声道：“她小时候最烦我哭。”
程氏道：“那你就少哭，多给闺女们做饭。”
怀王妃蒙圈了，“我不会。”
“学。”
怀王妃愣了一下，愧疚地点了点头。
面端上来时，谢含昭吃得很快。第一筷子烫到舌头她也没停。
怀王妃坐在廊下，隔着一扇开着的窗看着大闺女，她想说“慢点”，可嘴唇动了动也没出声。
含宁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过去，“你吃。”
谢含昭抬头，“你不爱吃？”
“爱。”
“那为什么给我？”
“你瘦得难看。”
“谢含宁。”
“干嘛？”
“我三年没打你，你胆子大了。”
“你先养胖再说。”
两个人又吵，这一次怀王妃欣慰的笑了一下。
天快亮时，罗敬带着罗家四五个人到了侯府门外，罗老夫人的车也跟在后面。
裴照野冷馒头还没吃完，刀已经提上了，“这么早来奔丧？”
青禾一把把他拽回来，“不会说话就闭嘴。”
罗敬站在门外，开口时牙关咬得很紧，“我要接我夫人回去。”
谢含昭刚洗过澡，头发还没全干。她从侧院出来，怀王妃起身想扶她，谢含昭没看见似的，从她身边走过去。
罗敬见她出来语气缓了些，“含昭，昨夜是我急了。你先跟我回家，有什么事我们关起门说。”
谢含昭停在门槛里，“我在你家被关了三年。”
罗敬盯着她，压不住满脸的怒色，“你一定要闹到人尽皆知？”
“你怕人知道？”
“我是为你名声。”
谢含昭笑了，“那你继续替我藏着吧。”她转身要走。
罗敬急了，“你真以为怀王府会一直容你？三年前岳母亲自把你送回来，你忘了？”
怀王妃身子一僵，谢含昭也停下。
门口一下安静了下来，罗敬像抓到什么。
“含昭，你娘当年都明白夫妻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你现在回去，我可以当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怀王妃忽然走到女儿身边，她没有看罗敬。
“昭昭。”
谢含昭没应，怀王妃鼓足勇气说了下去，“三年前，是我把她送回去的。”
罗敬脸上刚露出一点笑。
“所以今天，我亲自接她走。”
罗敬脸上的笑僵住，怀王妃转头看他，“她从今天起，永不回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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