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南城。
白墙,灰瓦,青砖地。一套坐北朝南的二进小院子。
院子里种着很多花,当前开得最艳的属山茶,颜色从粉到白,各有各的好看。
孟君坐在廊下,望着一株白色的山茶花出神。
她到广南,已经三天了。路上的事,回想起来像一场梦。
五路人马,各怀意图,各有神通。唯有她,无能为力,作不了自己的主。
不论是否愿意,她最终被大西军带走。
贺九成的骑兵在前开路,马帮跟在后面,顺顺利利,走了三天,来到了广南。
余老四的马帮在城门口便分道扬镳,继续往剥隘去了。
崔货郎在半路的镇子上就被放了。
冯富商的私盐,献给了大西军。大西军给了一张路引,这笔生意是否划算,只有冯富商本人才算得清。
覃氏一家也跟着马帮走了。走的时候只有韦阿二拱手道谢。
这些人,就像这院子里的花,各有各的缘法,各有各的时节。
玉善追着一只橘猫哇啊啊地从照壁处追到院子里。
这猫是只野猫,不知什么时候从墙头跳过来,被玉善拿两条鱼哄住了,这几天索性赖在院里不走。
玉善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阿黄”,其实它是橘色的。
她追着猫从廊下跑到井边,又从井边跑到墙角,跑得满头汗。
路上那么多血,那么多死人,她睡了一觉就忘了。
正想着,忽然闻到一股药香。她才想起落在泥炉上的药。
手忙脚乱地将药从炉上倒出来,还好,没有全煮干。
她端着药碗去了李闻白的房间。
李闻白的肩伤昨天已有大夫来看过了。大夫说从撕裂的痕迹看,至少反复崩开过三四回。肩胛骨缝里的筋膜已经粘连了,再不好好将养,他的胳膊以后别说拉弓,连举过头顶都难。
谁想,她一踏进房间就见李闻白在拉着弓弦试力度。
“你干什么!”
孟君几步走过去,一把把弓夺下来。
“大夫说了什么你忘了?不能用力!不能拉弓!你想废了这条胳膊吗?”
她气得双唇抿紧。
李闻白看着空了的右手,手指慢慢握紧,又慢慢松开,神色有一瞬的黯然。
孟君看着他的样子,气慢慢消了。她把弓放在一边,端过药碗。
“先喝药。”
李闻白接过药碗,一口喝了。
孟君尝过,这药很苦,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这两天怎么了?”她轻声问。
“这次……没护住你。”
这句话好似定身法。孟君在心头颠来倒去反复念叨,忘了收碗。
她原以为他这几天默不作声是受伤导致的,没想到是因为这个。
她胸口又酸又涩,抬头望着他。
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干脆利落,有一种不肯弯折的硬气。
她从前只在书里见过“燕赵之士”几个字。今日才知道,那四个字底下,原来是这样一副骨头。
只是这个北方来的人,为了她,已经受了太多次伤了。
她垂下头:“如果不是你,如果没有你,我今天甚至连站在这里的机会都没有,早在横州之前就落入褚厚贤的手中。”
一条胳膊伸过来,轻揽住她。
李闻白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五路人马,不论哪一路,我的箭挡不住。”
他已经竭力掩饰了,孟君还是捕捉到了他语气里的挫败与颓丧。
原来这就是他的心结!
孟君从他怀里仰起脸,眼神又温柔又愧疚。
“箭要是能挡住这世上所有的事,那要那么多人费心图谋做什么?五路人马虽强,除了我自愿,谁也带不走我。”
“但你被带走了。”
“这本就是我要走的路。就算没有贺九成,没有大西军,我也会来云南。书是父亲的遗命,也是我自己背上的担子,你和玉善都是为我所累。”
“不,我甘之如饴。”
孟君发自内心地喟叹:“我许孟君何德何能!”
她望着他,轻声道:“你不是没能护住我。你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我。再说了,五路人马,你哪一路没挡过?连褚厚贤都被你重伤。他此生栽得最大的跟头,应该就是你给他的。”
李闻白看着她,眼里的黯然一点一点退下去,像是冰河见了春。
“大西军替我们挡了土匪和俍兵,给了我们一个喘气的机会。那就先喘口气,养好伤,再想下一步。你就算没有箭,还有我。我也有武器,我脑中的两千多卷书就是我的武器。”
李闻白怔了怔,忽然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发顶上。她听见他胸腔里那口闷着的气,长长地叹了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墙角的山茶花在风里摇曳,自有一股静谧美好。
过了好一会儿,孟君才开口。
“去昆明的事,我想好了。见邵山长后,我会托他帮忙。昆明城大,书铺、刻工肯定也多。邵山长在当地有声望,我想托他引见几家。然后我把《齐民要术》《伤寒论》《千金要方》《百工录》这些能真的帮到人的书默出来,刻成薄本,定价低一点,卖给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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