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杏娘就醒了。
说是醒,其实一晚上都在翻来覆去。脑子里那包花椒一直在转,浓烈的香、舌尖的麻,还有围裙兜里那块温温的玉佩。
天光从窗纸透进来,灰白灰白的。她翻了个身。
躺不住了。披上外衣,先摸了围裙。
围裙兜鼓鼓的,左边一包花椒,右边一包菌子。
她坐在床沿,把油纸包打开。香,像有什么东西从纸包里弹出来,直接冲进鼻腔。
不是普通花椒那种枯燥的麻香,是一种厚重的、有层次的香。前调冲,后味长,中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把油纸凑近鼻子吐出一口气,被呛得偏了一下头。
不对。这不是昨天那批花椒。
她翻身下床,从柜子里把旧花椒拿出来。同一个袋子,同一批货,同一个摊子上买的。
舀了一勺放在手心闻。香,但散的,像一碗放凉了的汤,味道都在,气已经没了。
两相比对,差的不是一点,是一大截。
杏娘把旧花椒放回柜子,在床沿又坐了一会儿。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着。围裙兜里有什么?花椒、菌子、还有玉佩。
她把玉佩从衣襟里掏出来,温的。比体温高一点点,贴在掌心能感觉到一股不明显的暖意。
对着光看了看,跟以前没有任何区别。但花椒变香了,菌子变浓了。
而这两样东西共同待过的唯一地方,就是这个围裙兜。
心头跳了一下。她把这种跳压下去了。
把新花椒放回围裙兜,她又从袋子里抓了一把新的也放进去,跟之前那包并排摆着。
又取了两片干菌子,一片放柜子,一片放围裙兜。
再从架子上拿了一撮干辣椒,一半放柜子,一半放兜里。
多试几样。看到底是什么变了。
系围裙的时候,手指碰到围裙兜的鼓包,她低头望了望才推门进了后厨。
灶膛还是冷的。她先点火。柴塞进去,火舌舔着边缘,噼噼啪啪响。等火烧旺了架上锅倒水,盖上盖。蒸汽慢慢从锅盖边缘挤出来,一丝一丝的,白茫茫的。
灶膛的火旺了起来。杏娘在灶台边站住,把手伸到火上烤着。手指还有点僵。长安秋天的早晨凉得很。掌根搓了搓掌心,等热乎了才开始揉面。
面是昨天剩下的,在面盆里醒了一夜。翻到案板上,撒了一层面粉。
手掌用力一推,面团滑了一下又弹回来。手腕一翻,折过来再推。力道均匀,每一掌都压到了底。
人在熟稔的动作里容易放松,一放松脑子就自己转起来了。
杏娘在想一件事,如果围裙兜里的东西真的会变好,那她手里这团面,明天会不会也不一样?
低头看看面团,又瞥了瞥衣襟的位置。花椒在里面,菌子在旁边,玉佩在心口。然后摇了摇头,继续揉面。
早市的第一个客人是老规矩。老孙头,灰布短褐,肩上搭着褡裢,进门先在门垫上蹭了蹭鞋底的泥,然后坐到靠门的位子上。
“老样子?“
“老样子。“
杏娘转身进了后厨。捞面、浇汤、放酱、撒葱花。面端上去的时候汤还在碗里微微晃,热气往上冒。老孙头低头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汤。放下碗,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抬头了。
“杏娘。“
“嗯?“
“你这汤——是不是换了什么料?“
杏娘在柜台后站定,手里还拿着抹布。老孙头在这个摊子上吃了快一年的面,从她在延福坊摆摊的时候就跟着了。
他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也不会随口说客气话。
“还是那个味“是他最高的评价。能让他主动说“不一样“,那是真不一样。
但她今天没换任何料。
“没有啊,还是老方子。“
老孙头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那就是你手艺又精了。“他不纠结,低头继续吃面。
但杏娘心里落了一笔。她回到后厨,把湿手往围裙上一抹,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了一页。
前世做餐厅管理时养成的习惯。每天记几笔:客人说了什么、有什么反常。穿越过来之后一直揣着没丢。
她写道:“老孙头——说汤不一样了。没换料。“
写完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花椒放围裙兜一夜,变香了。不是错觉。“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围裙兜,跟花椒菌子挨在一起。
然后摸了摸兜里的花椒。她没有用花椒做汤。
早市的汤底是昨晚就熬好的,花椒都没放。
老孙头尝到的“不一样“,不是汤变了。是她变了?还是这厨房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杏娘把那包花椒从围裙兜里掏出来,打开一条缝凑近闻了一下。香。赶紧包好放了回去。
第二个客人来的时候,杏娘已经恢复了正常节奏。
宽面、细面、汤面、拌面。每碗都是老动作,手不会错。
但注意力一直挂在围裙兜上,像那里有一团暖烘烘的东西,拽着她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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