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在德拉诺星跑得比风还快。白月跟三四个人说了早饭的事，那三四个人又告诉了十几个人，十几个人再往外传——到了中午时分，慕容墨手下大半个驻地的成员都知道了仓库旁边那间废弃食堂里，来了一个人类小姑娘，做的饭比营养液好一百倍。
所以当白月摆开桌椅、溪茗把第一锅红烧肉焖上的时候，厨房外面已经排了将近四十个人。
四十个人。
这在星际主星可能不算什么，但在德拉诺星——一个连食堂都没有、大部分人靠低级营养液和烤肉干度日的混乱之地——四十个人排队吃饭的画面，比节日庆典还罕见。
溪茗站在灶台前，面对两口比她还宽的大锅。红烧肉在左，小火慢炖，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深褐色的气泡，五花肉在热力中缓缓转化成晶莹剔透的模样，肥肉部分颤颤巍巍地晃着，瘦肉部分已经吸收了满满的酱色。炒时蔬在右，大火快炒，铁锅里的青菜被高温逼出水分，又被迅速锁住脆嫩，蒜末在油中炸出金黄的焦香。菌菇汤在第三口锅里，汤色已从清转白，黑菇的土腥味被高温和调味驯化，转化成一种醇厚浓郁的鲜——与肉骨汤底融合之后，那种“嚼泥巴”的口感变成了滑嫩，怪味变成了山野的清气。
没有空调，没有现代的厨房设备，只有一个烧得通红的炭火炉，几口黑铁锅，和一个小姑娘在蒸汽里被映红的脸。
“第一锅好了。”溪茗盛菜装盘，“开饭。白月——”
白月已经把排队的人分成三列。他的扇子就是指挥棒，扇子指哪打哪。李蛮站在他旁边，斧头立在脚边当警示牌——谁不排队就吃斧头。
“一个个来，别挤。”白月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红烧肉每人五块，炒时蔬一勺，汤一碗，主食自己添。吃完不够的可以再排，但先把第一轮的人都喂饱。谁插队——李蛮。”
李蛮把斧头往地上一顿，地面裂了一道缝。
无人插队。
第一个领到饭的是个年轻的狐族战士，看着碗里的红烧肉犹豫了一下——他在德拉诺星生活了二十年，从未见过这种颜色、这种香味的肉。他们平时的吃法就是把肉切块扔火里烤到黑，撒一把盐，能咬得动就算熟了。碗里的这些肉块晶莹剔透，一戳就会颤，油光在表面流转，像是把阳光封存在了肉块里。
他夹起一块，送进嘴里。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阿索？咋了？不好吃？”旁边排队的同伴捅了捅他。
阿索没回答。他把肉咽下去，然后干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他端着碗，直接往队伍末尾跑去。
“你干嘛？！”
“排第二轮啊！”阿索头也不回地喊，“太好吃了！”
队伍沉默了片刻。然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自己手里的碗。
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惊叹和碗筷碰撞声。
“这肉怎么是软的！不是咬不动的！我这辈子没吃过软的肉！”
“青菜居然不是苦的！你尝尝这个青菜！它是甜的！”
“这汤……”一个年长的物星人端着汤碗，喝了一口之后说不下去了。他不是狐族的，他是因为被流放才到德拉诺星的。他上次喝到真正的汤，是十二年前。
溪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眼前四十多人狼吞虎咽的场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作为一个厨师，最大的快乐从来不是赚多少星币——而是看人吃完自己做的食物后露出的表情。
那种“还活着真好”的表情。
白月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她身边，手里的碗里是第二份红烧肉。他吃相斯文，但频率极快，一碗下去马上又去盛了一碗。吃完之后优雅地擦嘴，展开扇子挡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还在回味的眼睛。
“溪姑娘。”
“嗯？”
“你今天早上跟少主说，想在德拉诺星开饭店。”
“是有这回事。”
白月扇子后面的笑容慢慢扩大。
“你这生意，不用开。已经成了。”
食堂门口的热闹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四十几个人吃完了第一轮，三分之一的人排了第二轮，有几个甚至排了第三轮。溪茗焖的红烧肉被吃得连汤汁都不剩——最后一点肉汁被一个哈族小伙子用面包蘸着吃干净了，舔盘子的画面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慕容墨从议事厅出来的时候，远远就听到仓库方向传来的喧哗声。他从主楼长廊走过，透过窗户看到食堂门口坐满了人。他的手下们端着碗或坐或蹲，有些甚至直接席地坐在沙土地上，吃相千奇百怪，但无一例外都很安静——不是刻意保持的安静，是被食物占据了全部注意力之后自然而然的不说话。偶尔有人嘴里塞满了还在对旁边的人指手画脚，大意是“你的肉比我多一块，你是不是贿赂了白月哥”。
他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厨房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溪茗坐在门边的矮凳上，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菌菇汤。她解了围裙搭在膝上，靠着门框，累得脸色有些发白——这具身体确实太弱了，连做三锅大锅菜就透支到极限。但她眼睛很亮，看着面前那群吃得满脸都是的人，嘴角的笑意挂在脸上，毫不设防，和她跟慕容墨谈判时判若两人。
白月拿着扇子替她挡了西斜的太阳，李蛮不知道从哪搬来一把破躺椅硬塞到她身下让她休息。两个向来只听从少主命令的人，此刻围在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人类少女身边，殷勤得让慕容墨觉得有点碍眼。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远处，看了她片刻。然后转身回了书房。
那天晚上，白月送来当天食堂的收支明细时，顺带说了一句：“少主，今天中午那顿，溪姑娘自掏腰包买了那批黑菇。她的第一个月工资本来就没多少。”
慕容墨没抬头。“从我的账户里划五十星币给她。就说是食材补贴。”
“那……要不要直接告诉她？”
“不用。”
白月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秒，摇了摇头。少主啊少主，做好事不留名，在德拉诺星这种地方可不是追姑娘的好策略。
但他没说。因为他家少主可能会恼羞成怒，扣他这个月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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