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感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不敢看父亲鹿呦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鹿角起伏的胸膛。他刚才那番“以性命担保”的豪言壮语，此刻在寂静中显得无比空洞，甚至有些可笑。万一……万一那光只是幻觉呢？万一这“药”带来的是更可怕的诅咒呢？
就在他几乎要被自己的想象压垮时，鹿角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不是痛苦的呻吟，更像是在睡梦中被惊扰。紧接着，他那紧蹙的眉头，似乎……松开了那么一丝丝。原本急促得吓人的呼吸，也肉眼可见地平缓了下来。虽然人还没醒，但那种笼罩在他身上的、濒死般的沉重气息，正在悄然退散。
“呼……”不知是谁，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这口气像是一个信号，紧绷的洞穴空气骤然一松。老巫医闭上了眼睛，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看”不到那刺目的光了，但他能“感觉”到，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正像春日的溪流，缓慢而持续地冲刷着鹿角体内肆虐的“热毒”。这力量与他所知的任何草木之灵都不同，它没有生命，却异常精准、纯粹。
“有效。”老巫医的声音干涩，却像惊雷一样在洞穴里炸开。鹿呦猛地攥紧了拳头，眼眶瞬间红了。鹿鸣则感觉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巨大的狂喜和后怕同时涌上心头，让他鼻子发酸。族人们爆发出压抑的欢呼，有人甚至激动地互相捶打着肩膀。希望，那枚投入深潭的石子，终于激起了第一圈实实在在的涟漪。
然而，这涟漪的另一端，连接着的却是一个正为蚊子包抓狂的现代灵魂。
陈染最终还是放弃了和那个蚊子包以及话痨系统的斗争。她瘫在地毯上，像条失去梦想的咸鱼。司柒关于“毛茸茸小窝”的幻想已经从“要有大耳朵”升级到了“必须能360度旋转并且内置恒温系统”，并且开始认真考虑是选择仿兔毛还是仿羊羔绒的材质。
【宿主，你说兔毛会不会掉毛啊？虽然很软，但是掉毛的话，本统的数据流可能会卡住的呢。】司柒的声音充满了甜蜜的烦恼。
“……不是，你的数据流是实体吗？还能卡住毛？”陈染有气无力地吐槽，胳膊上的痒意似乎因为她的绝望而暂时退却了。她望着天花板，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药……应该起效了吧？那个叫鹿鸣的少年，眼神那么亮，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信任。还有那些生病的原始人，他们能扛过去吗？
跨越数千年的时空，现代化学合成的分子，正在原始部落的躯体里，与古老的疾病进行一场无声的战争。而她，战争的发起者之一，却只能躺在这里，和一只蚊子以及一个想要窝的系统较劲。这荒谬的对比让她忍不住想笑，嘴角刚扯开一点，又觉得无比心酸。
【宿主，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也觉得羊羔绒更好？】司柒追问。
“我在想，”陈染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地毯里，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太冲动了，那些药，万一……”
【没有万一。】司柒的声音忽然变得正经起来，虽然只有一瞬，【本统的核心协议之一，就是禁止宿主对原始文明造成毁灭性伤害。递送物资前已做过基础生物相容性扫描，副作用概率低于0.73%。】
陈染猛地抬起头：“你之前怎么不说？”
【你也没问啊。】司柒理直气壮，【而且本统正在专注挑选小窝材质，这是优先级更高的任务。所以，兔毛还是羊羔绒？】
陈染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重新躺回去，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胳膊上的蚊子包好像没那么痒了。
——
遥远的山洞里，火把的光芒应该还在跳跃吧。希望，如同那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悄然改变两个世界的岸边。
鹿角的呼吸声，从破旧风箱般的急促，渐渐转为山涧溪流般的平稳。这细微的变化，在寂静的洞穴里被无限放大。老巫医枯瘦的手指终于停止了颤抖，他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族人脸上劫后余生的、近乎虔诚的希冀。
“退热了”三个字，像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点燃了压抑许久的情绪。压抑的欢呼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带着哽咽的笑声和呼喊。
鹿呦重重拍了儿子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让鹿鸣踉跄了一下，但父亲眼中闪动的泪光，比任何责备或赞许都更有分量。鹿鸣抹了把鼻子，酸涩感退去后，一股滚烫的豪情冲上头顶。他做到了！他把“希望”从那个神奇的地方，真的带了回来！
接下来的时间，洞穴里充满了忙碌而有序的生机。剩下的药片被老巫医极其谨慎地分成更小的份量，喂给其他几位病情稍轻的族人。每喂下一片，就多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直到那紧蹙的眉头舒展，滚烫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清凉的汗珠。
希望，不再是一枚虚幻的石子，它化作了实实在在的、可以握在手里的“灵药”。
鹿鸣被族人们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询问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不得不一遍遍重复那个下午的遭遇，明亮的屋子，会发光的方块（电灯），自动出水的管子（水龙头），还有那个笑容干净、眼神里却藏着深深疲惫的“神女”。
“她那里……一定很凉快吧？”一个孩子吮着手指，小声问。
鹿鸣用力点头，比划着：“不止凉快！还有一种……一种‘静’的冷，不像山洞深处那种潮湿的阴冷，是干爽的、能把热毒都吸走的冷！”
孩子们发出惊叹的抽气声，大人们的眼神则更加复杂，敬畏、渴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夜深了，病患们陆续陷入安稳的沉睡。鹿鸣靠坐在石壁边，怀里抱着那块已经有些脏污的黑白棋格毛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神奇兽皮”的边缘。
兴奋过后，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漫上心头。他想起了陈染最后那个眼神，不是施舍者的高傲，也不是神灵的漠然，而是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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