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这天，义庄从清早就闹腾开了。
刘婆子天没亮就揉了两大盆面，一盆搁在灶台上发酵，一盆端到院子里支了张条案。红枣、豆沙、莲蓉、咸蛋黄在案板上摆了一排。
中间还放了一碗炒熟的黑芝麻，说是今年新打的，香得能把隔壁院子的野猫都招来。
栓子蹲在条案边上，趁刘婆子转身的功夫偷了一颗红枣塞嘴里，被刘婆子拿着擀面杖追了半个院子。
“还没开始做你就偷吃！这枣是我数好的，少一颗月饼就少一个你信不信！”
“就一颗！一颗枣能少几个月饼！”
“一颗枣一个！你再偷我把你擀成月饼！”
纪文书坐在廊下剥咸蛋，剥得满手是壳，嘴上还不忘火上浇油“栓子你多偷两颗，回头月饼不够了，肯定拿你是问。”
“凭什么光拿我是问！”
“因为你最闲。”
“你才闲！你剥个咸蛋剥了半柱香了还没剥完！”
……
屋内，姝言栖是被桂花香，香醒的。她翻了个身，又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但桂花却透过门缝里钻了进来，变本加厉地往她鼻子里钻。
耳边恍惚听着院子里说的话。刘婆子的大嗓门，栓子的惨叫声，纪文书的嬉笑。
还有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时辰的声音。
是陆时沛的声音。
姝言栖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肩膀，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没听错。就是这个混蛋。
姝言栖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就从屋里走了出来。
抬头一看，就见栓子被刘婆子追着的场景这个场面。
她站在门口，头发还没挽好，木簪叼在嘴里，看着院子里这堆和面的、剥蛋的、偷枣的、追着打的，心想义庄什么时候变成厨子了。
“姑娘醒了！”栓子眼尖，一边躲刘婆子的擀面杖一边往她这边跑，“姑娘你快管管刘婶，她要拿我当月饼馅！”
“你再偷就不止是馅了。”姝言栖把木簪插好，走到条案前，看了看那一字排开的面团和馅料。
她验尸在行，做月饼是真没经验。上次碰面团还是小时候看娘揉面，她趴在桌边，趁娘转身的功夫拿手指头在面团上戳了个洞，被娘在手上轻轻拍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看。
陆时沛正站在院子中间，玄色长袍的袖子卷到了手肘，手里正端着一盆刚洗好的红枣。
“你怎么又来了？”姝言栖站在哪里，语气里带着起床气。
“今天第三天。”陆时沛把红枣盆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今天中秋”
“而且昨天不是你让我过来帮忙的吗？”
姝言一想还真是，昨天让他来当劳动力来着，想到这顿时就有点后悔昨天说的话了。
“平时也没见你，这么听话。”
陆时沛还没回答，刘婆子就已经赶忙说了起来“陆大人天没亮就来了，帮着挑水、洗枣、搬桌子，”她说着又拿手指了指栓子，“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太阳晒屁股了才爬起来剥了五颗蒜。”
栓子一脸委屈：“婶儿，我剥了二十颗了。”
“二十颗够干嘛的？今天做月饼，里里外外多少活，你当就你一个人吃？”
陆时沛站在旁边，嘴角笑了笑，继续低头洗他的红枣。
姝言栖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压低声音，“你过来。”
陆时沛抬起头，看着她。
“那条裙子，多少钱？”
“什么裙子？”
“别装傻！”姝言栖一脸凶像地看着他“云锦坊那身月白裙子。昨天晚上送到我屋里来的。”
“不是我买的。”
“不是你是谁？鬼买的？”
“可能是掌柜看你穿着合适，送你的。”
“陆时沛。”姝言栖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陆时沛看着她。她刚睡醒，头发挽得比平时还潦草，几缕碎发支棱在耳朵边上，脸上还带着枕头印。
瞪着他的样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不贵。”他说。
“多少钱？”
“真不贵。”
“多、少、钱？”
“你穿挺好看的。”
“你别打岔！”
陆时沛不说话了，继续把洗好的红枣一颗一颗捞出来摆在竹筛上，动作不紧不慢地，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跟个死人似的
姝言栖盯着他看了半天，这人油盐不进，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问个价钱跟审犯人似的问不出来。
她换了个策略。
“我那工具还在你那儿吧？”
“在。”
“三天到了。还我。”
“明天才到。今天还没完不算。”
“算。”
“陆时沛你讲不讲理？”
“不讲。”
姝言栖气得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桌上抓了把红枣塞进嘴里，嘎嘣咬了一口，含着枣核含含糊糊说了句“你等着。”，然后进灶房帮刘婆子揉面去了。
刘婆子正在案板前擀面皮，见她进来，笑着问了句：“吵完了？”
“没吵。我跟这种人没什么好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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