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勿言也没有想到当年一时贪玩，意外得知师兄父母的坟茔所在，会在今日成为寻找师兄的法子。
何清嘉见宁勿言一脸认真，不找到人誓不罢休的样子，便也不再劝阻。
“既然要在人家坟茔前等，那我便与你一起去，左右我是去求人救命的，总不能太没礼数。”
宁勿言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他，“现在想起自己需要求人救命了？你半夜三更跑出去跟人打架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你浪费我汤药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
何清嘉发誓再也不让人把他绑起来了。
这个人实在是太记仇了！
“若你在归灵山等不到你师兄，岂不是要在那里守一整天，你就不怕我一个人在客栈毒发了，跟你同去，岂不是更好？”
宁勿言冷静下来想一想，觉得何清嘉说得有道理。
万一他好不容易找到师兄，回到客栈发现要救的人已经毒发身亡了可怎么办。
还不如带着何清嘉一起去。
“行，那你一起去。”宁勿言说着，又停住了一会，手指着屋外，“但是他们两个不能去！”
他害怕何清嘉半路上再一次让那两个衙役把他绑住，然后自己跑了。
“好，他们不去。”何清嘉答应道。
……
转眼间，已到清明。
这几日总是下雨，到了清明当日，雨倒是停了。
只是雨后山路泥泞，很是难走。
纪青飏和陆云明虽有人护送出行，可一路爬上山顶，也累得气喘吁吁。
雨刚停不久，山间水汽氤氲，空气清新，山色空蒙，远看缥缈，置身山间，宛如蓬莱之境。
封正熙所言不假，灵归山的景色的确秀丽。
纪青飏登高而望，只见草木青葱，水珠盈透，而仔细看去，这秀美的山林之间，藏着点点坟茔。
新坟旧墓遍布山间，缀成朝露，看不清，也数不尽。
荥川这个地方，灾祸频频，遭遇了几次饥荒，百年来饿死之人数不胜数，灵归山上坟墓延绵千里，尽是苦难的铭刻。
纪青飏看着这些一眼看不到头的坟，以及整个山腰挤满的祭扫之人，忍不住生出了几分悲色。
千百年来人间疾苦，竟就找不到一剂治世救人的良方。
陆云明看出纪青飏心中所想，宽慰道：“我们都不是神仙，即便有悲天悯人的情怀，也做不到拯救苍生，这些人的死，并不属于谁的过错。”
纪青飏收回了目光，转过来看着陆云明。
“可是，皇帝受天下敬仰，官员遵天子之令，他们的存在，不就是为了黎民苍生？朝廷的存在，不正是为了庇佑百姓？他们都不是神仙，可这是他们理应做的。”
陆云明顿了一顿，没有再说话。
山间有烟雾袅袅飘起，伴随着思念，直达九霄云外。
舒容霄在宋高珩的带领下，给公公婆婆上了一炷香。
宋始予的父母是死于三十年前的旱灾，如今坟前荒草萋萋，就连墓碑上的字都已补了好几回。
宋高珩泪眼汪汪，叹气道：“还没有把始予的死讯告诉他们两个，始予娘子，要不你自己来说吧。”
舒容霄怔了一下，有些难为情，这话要如何开口？
宋始兴在一旁接过话柄，“也许他们在下边早就团聚了，堂嫂好不容易来祭扫，还是多说点好消息。”
舒容霄脸上挂着浅浅的忧伤，她哪里有好消息可以说。
江雪澄在旁边陪同，她望着山间来来往往祭扫的人，心中始终提防着。
宋始兴见她神色紧张，以为她是在这个场合里不自在，便说道：“江姑娘若是要看景色，可以去山顶，山顶祭扫的人比较少，视野也开阔。”
江雪澄抱着剑，仰头看了一眼山顶，“不必了，我在此处便好。”
宋始兴闻言，便也不再多说，他亲自拿着镰刀，割去坟墓前的野草，此处除了宋始予父母，还有不少宋家人的坟墓。
三十年前的旱灾，八年前的蝗灾，粮食歉收，饿死的人实在太多了，不管是哪家哪户都躲不过。
江雪澄看着周围大大小小的坟，被埋在土丘之下的人与她素不相识。
土丘无言，石碑冰冷，却莫名令人心发颤，一股悲戚油然而生。
这世间的悲苦，总能令人共情。
舒容霄今日依旧是一身素衣，她看了看江雪澄，忽而说了一句：“山路泥泞，雨后更是难走，若是无事，还是留在此处为好。”
江雪澄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转而看向巍峨山峦，云雾遮挡住了高耸的山顶，隐约间只觉前方朦胧，山路隐秘。
“再难走的路，也需要有人走。”江雪澄说道。
舒容霄怔了一怔，目光投向前面一座座坟茔，在那里面长眠的人，是她未曾见过的家人。
“你听说过轮回吗？”舒容霄问道，“传闻，在人间过得太苦，死而有憾的人，难以再次转世投胎，只能任由魂灵在人间飘荡。”
江雪澄面露疑惑，“你想说什么？”
舒容霄抬眼看着巍巍青山，“荥川死的人太多了，这些人的魂灵不散，聚集于灵归山上，从前有道士经过此处，可怜这些无法轮回的魂灵，便将灵归山下的河流，取名渡灵河，施加法术，并告诉那些魂灵，只要顺着渡灵河而游，日日经受河水洗涤，便能洗去生前的执念，早日入轮回转世，得以重生。”
宋始兴正在除草，听到舒容霄说的这些话，停下动作，笑道：“这不是我前几日跟堂嫂说的怪谈嘛，堂嫂听听就好，可不能当真。”
宋高珩闻言，斥道：“你胡乱说这些吓人的话干什么！”
“渡灵河？”江雪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方才上山，并没有看到有河流。”
“我们从北面上来的，渡灵河在南边。”宋始兴说道。
江雪澄正往南边看去，未看见流水潺潺，只看到几名守卫气势冲冲朝这边走来。
看他们的衣装，应该是荥川郡廨的人。
那几名守卫在江雪澄他们面前停住脚步，打眼看了一圈，随后指着宋高珩和宋始兴。
“把他们两个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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