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健眯了眯眼，冷笑一声道：“但礼部侍郎也正是得宠的时候，陈琅这种最会耍弄帝王术的人，自然也不能让谢思恒区区一个锦衣卫百户去打礼部侍郎的脸。所以，朝廷下旨，谢思恒明升暗降，奉旨押送罚边屯田的罪眷，和金家一起往北边来了。
毛峥听完父亲说的原委，有些诧异：“谢濂出身浙东诗书大家，娶儿媳也要书香门第的吧？他会同意谢二郎娶金娘子？”
毛健笑了，目光里的慈爱与谐谑参半：“阿峥，你还是毛府的长子呢，你中意金娘子，我与你母亲，难道反对过吗？”
毛峥赧然：“那是爹爹和娘，向来疼爱儿子。”
毛健拍拍儿子的肩膀：“你这样想我们，我们便放心了。离京那日，我对你说，不可留下来为金娘子疏通关系，乃无奈之举。如今一旦得知事情有变化，我们自要因势利导，怎会比那谢家老儿还迂腐。”
父亲对自己的姻缘如此开明，毛峥彻底放松下来。
一放松，脑子便回来了几分，毛大公子意识到，不对啊，自己好像戴了顶似绿非绿的帽子。
毛峥望着毛健，嗫嚅道：“可是爹爹，今日听到阿绵脱险的缘由，她原来，一面与我表白心迹，一面竟与姓谢的谈婚论嫁，儿子现下，心里堵得慌，有些不想要她了。”
毛健盯着儿子：“阿峥，从方才到现在，你的所有反应，都表明，你放不下金娘子。”
毛峥失语。
果然知子莫若父，父亲把自己看得透透的。
毛健露出阅尽千帆、体恤万事的悲悯之相：“一个没有父兄的小娘子，要立足市肆，带着全家讨口饭吃，很不容易。她既然拜个坟就能攀附上秦勖和吾家，便也很有可能在那日，同时去结交谢思恒，都是为了给自己找靠山罢了。阿峥，吾家倒不必有汉人士大夫的臭毛病，对二嫁的女子视作草芥。你大可如草原上的勇士那般，去把喜欢的人，抢回来。”
毛峥闻言，赶紧努力表现出自己所思所想，也绝不是三岁小儿的水准。
“对了，父亲方才说，已着人对谢思恒下蛊，定不是，只为了替儿子出口恶气，而是与我们的大事有关？父亲可是要利用他，促成燕王和代王的联军，先起兵，冲着应天府狗皇帝和太子一家去？”
毛健对儿子这判断，很满意，点头道：“没错，这个谢思恒，是天上掉下来的一颗妙棋，我们得用好。”
他正要与儿子交待清楚，却见管家沈伯匆匆进院禀报：“老爷，燕王来了，就带着四五个随从。河间府的刘知府陪着来的！”
毛峥看向父亲：“燕王殿下他，不，陈梓他来，来干什么？”
毛健淡定举步：“照过面不就知道了。”
……
片刻后，毛家前厅，大琉帝国最善征战的藩王陈梓，与河间府的父母官，刘知府，端坐于堂上。
今年正当而立的燕王，剑眉虎目，魁梧雄健，虽穿着亲王的蟒袍常服，神情也平易和气，但那身姿气势，却令观者如见悍勇天神。
黝黑粗粝的面孔，以及两只大掌上凸绽的虬筋和密布的旧伤，都是他久历沙场、刀山血海地为大琉拼回汉人旧地的见证。
中年发福的刘知府，脸上皮肉，则比城中戏班的花魁娘子还白嫩。
在烈日狂风乃家常便饭的北地，要保养成刘大人这样娇艳如花，毫无疑问，必须整日窝在府衙里养尊处优，哪儿都不去奔波，啥事儿都不去操心，才能办得到。
细皮嫩肉的刘知府，屁股落座没几息，又赶紧惺惺作态地起身，一叠声地说着“怎好让老尚书坐下首”，要与毛健换位子。
“行啦，”燕王甩甩蟒袍的袖子，“刘知府莫像宴席上的劝酒娘子那般，拉拉扯扯的，本王看着都头晕。河道总督的品阶，在你之下，自要坐在咱们下首，毛大人怎肯越界。唷，说起来，本王出了顺天府，到你河间府的地头上，好像，也是越界了，对吧？”
刘知府老于宦场，怎会听不出燕王的弦外之音。
燕王这么快就大驾光临沧州，明摆着是给他的老交情，当年与他一起打过北胡人的毛健，撑场子来的。
刘知府忙把母鸡似的大屁股，摆回椅子里，将谄媚、惶恐、无奈之态，飞快地在自己那张老白脸上，没有厚此薄彼地，过了一遍，才殷殷切切道：“殿下的封地在顺天府，顺天府在北直隶，河间府没有亲王府，顺天府与河间府，都属北直隶，北平与沧州，又本就是运河北段最紧要的两个码头……”
燕王笑着打断：“老刘，你这绕来绕去地凑字数，是又回到当初考进士写策论的时候吗？”
刘知府忙改成直接表态：“殿下去岁为北平河段的修缮，捐出那么多银钱，贤王之名蜚声南北。今日殿下驾临，实乃我们沧州百姓的大造化，卑职明日就往京师发送奏报。”
燕王静静地听着官油子这段分析正确的赞美，看向毛健，打趣道：“毛大人你瞧，刘大人果然和花魁娘子一个样，唱来唱去的，还是盯着本王的钱袋子。”
毛健没有表情夸张地回应，只儒雅地抬手拱了拱。
刘知府又说一说沧州治水的现状，表一表配合毛健给运河清淤的决心，便知情识趣地告辞而去。
燕王丢了假面，没有迟疑地起身，过来执起毛健的袍袖，将他请至自己对面的上座。
“毛大人，受委屈了。”燕王轻拍毛健的手背，叹道。
毛健眼圈泛红：“殿下千万别这么说！卑职在京师呆久了，太过大意，竟让秦侯受戕于眼前，难辞其咎，更无颜来见殿下。没想到今日，殿下竟……”
燕王温言打断毛健：“没想到本王竟不怕违了藩王不得出封地的法令，更不在乎小人构陷你我有不轨之举，直接跑到你家里来了，对吧？”
燕王目光如炬，却又充盈着温善的相惜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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