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思恒抬手作揖，道声“晚辈见过汪指挥”，便直奔主题：“太平街至善和坊一带，缉拿侦捕与监察之责，恰在晚辈份内，今日贵司去善和坊一个首饰铺拿人后，我听到士庶中皆有议论，或是冤假错案，故到访贵司，欲向汪指挥请教一二。巧得很，在门口，遇到这个自称首饰坊工匠的汉子，也在喊冤。”
汪指挥瞥一眼缩在谢思恒身后的彭顺，心中暗骂手下人太嫩，第一次办差，就漏了一个在外头。
此番捉拿金家老小，汪指挥比谁都清楚。
当然是个冤案。
本月，汪指挥新官上任，正张罗着要亲赴宁波府，抓几个以往的大海商，给巡检司整个“开门红”，好去御前讨皇帝一个大欢心。
结果他刚拿到绶印，礼部侍郎表兄就深夜造访，请他先给自己办一桩私案。
侍郎表兄特地与汪指挥强调，弄死金掌柜全家，包括那个李山师傅，绝非为了给自己的小娇妻出口恶气，而是避免将来哪天，缨络之事忽然被政敌们翻出来做文章。
汪指挥深知，由于给皇帝封皇太孙的依据找得漂亮，礼部最近很受皇帝器重。
这种时候，他咋能推辞表兄的请托？
不然，这位表兄定会怀恨在心，到皇帝跟前给他上眼药。
侍郎表兄倒也体谅汪指挥使不能明着办私案的难处，主动让家仆找了江湖里专干脏活的帮派去做局，待收网时，再让巡检司的人出场。
设局者自称东瀛人的掮客，在大琉设有暗坊，听闻金家首饰铺的李山师傅，做的“点绸“金簪，足以乱真“点翠”，连皇后娘娘都赞不绝口，遂来重金挖走李师傅，专门给东瀛人供货。
李师傅向来心思过于活络，老婆又眼热那些贵妇们的奢靡日子，夫妻俩遂立马决定不再与金家续约，去攀高枝、挣大钱。
昨日宵禁前，李师傅揣上这几天赶出来的第一批簪子，送去约定的地点。
他正眼巴巴地等掮客来接头时，被突然冒出来的官兵逮个正着，押回巡检司的内牢。
巡检司对李师傅严刑拷打后，逼出了一份“金掌柜私通海外倭商、派工匠送货”的口供。
今日大早，汪指挥来衙门看了眼口供，签了逮捕金家满门的文书。
然而此刻，对上谢思恒那副不卑不亢的目光，听着他话里话外直指自己徇私枉法的意思，汪指挥反倒没有勃然大怒，而是心念飞转起来。
汪指挥固然不想得罪眼看就要穿上二品官服的表兄，但更不想给自己的仕途埋下隐患。
姓李的草民自己往套里钻，明知贩私却铤而走险，脑袋砍了也就砍了，可金家那一门老小，的确是无辜的，万一她们死了一阵之后，案子又被自己哪个政敌翻出来……
目下可太好了，天降一个搅局的。
还是新任户部尚书谢濂的公子、皇太孙师傅谢怀慷的胞弟。
不是什么除了愚蠢血气、啥靠山都没有的寒门言官。
如此一来，若案子只办成个夹生饭，自己那位侍郎表兄，也怪不了他这个兄弟没尽力了。
……
汪指挥遂露出惺惺相惜之色：“呵呵，老夫早有耳闻，谢尚书两位公子，一文一武，都是国朝一等一的人才。小谢，你在锦衣卫供职，有三四年了吧？那肯定明白，咱们替朝廷抓人的，办案之初，都是宁可抓错、不可漏过，对吧？”
言罢，忽然目光一偏，盯着彭顺道：“你也是金家的匠人？”
彭顺紧挨着谢思恒，胆气都壮了不少，头脑更是比跪在衙门前喊冤时，转得更快了。
听汪指挥向自己发问，彭顺佝偻着身子，应答却清晰流畅：“回大人，草民与金家的雇契，本月初五已到期，尚未去牙行续契。故而，草民算起来，已与金家没有瓜葛，今日只是感念过往所受的恩义，为旧主来喊冤。”
汪指挥一听，暗道，这姓彭的，看着年轻，可着实比那个姓李的，精明不少，真给老子省事儿。
汪指挥于是对跟在屁股后头的本司主事、书办等文官说道：“案卷中记清楚，此人并非金家所雇工匠，不予逮捕收押。咱们只抓金家的人。”
属下纷纷应是。
短短的回合里，谢思恒已咂摸出，眼前这只老狐狸，行事谨慎，并不想真的为礼部侍郎把无辜者整死。
同时，汪的表现，也令谢思恒在另一层面略松口气——基本可以确认，金娘子遇祸，和她被发现在调查秦侯一案，无关。
“彭师傅，你在堂下等着，”谢思恒对彭顺温言道，旋即向汪指挥拱手，“汪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汪指挥正有此意，也挥手屏退属下，迈进自己的值房，满满深意地盯着谢思恒：“小谢啊，咱都是给圣上办差的人，就不必见外了。你给老夫交个底吧，你和金家，是什么交情？”
谢思恒踏进巡检司的时候，便想清楚了。
既然誓要救出金娘子，且是自己直接来硬杠，就别再有忌讳，必须往那最露骨、却也最不叫人起疑的风月之事上说去。
“汪大人，金娘子勤勉端淑，聪慧懂事，晚辈已将她看作，我谢府二房的媳妇。”
哎唷我天！
汪指挥几乎要脱口而出。
谢二郎，你就这么直咕隆咚地倒出来了，可真不把老夫当外人！
不过，老夫什么道行，刚才已猜了个七七八八。
小子可以啊，性情磊落，出手干脆，像个爷们。
汪指挥那两条倒挂得十分彻底的八字眉，一时间都飞了起来。
他不掩猎奇之色地问：“你要娶商户进门，谢尚书和谢承旨，也知道了？”
谢思恒“嗯”了一声，目光略垂：“家父和家兄，盼我成亲盼了多年，他们慈爱又开通，对金娘子这样品貌俱佳、家世清白的儿媳，很满意。”
汪指挥走回官帽椅上坐了，故作为难之色：“这下要命了，小谢啊，金家有个姓李的工匠，口供都有一大堆，你说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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