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谢思恒继续道：“据说，这个王敏儿的爷爷是当年扬州的达鲁花赤，金娘子知道达鲁花赤吧？”
秦勉压着声儿回应：“知道，北胡的官儿，不小。”
谢思恒点头：“对，今上打扬州时，那达鲁花赤带着儿子孙子跑了，留下女眷在江南自生自灭。王敏儿很小就进了胡人坊的奶酪院，今年三十岁，没嫁人，最近辞工了，说有北边的亲戚晚辈来接她，去河间府。河间府的府治，不正是沧州？”
谢思恒说完了这些信息，紧跟着感慨：“金娘子，这人的情形，和你推衍的，简直分毫不差，不会是什么巧合。应该，就是她。”
秦勉控制着兴奋，问关键的：“谢大人去探过她的住处吗？”
谢思恒道：“今日未时翻到对上号的，我出来后怕人跟踪，回了趟千户所，才去的。在全福坊的火瓦巷甲二号。我蹲到天黑，没见里头出来人。今日中元节，不少百姓在家祭奠，醒着的多，我不好夜探。”
秦勉语气干脆道：“大人明日也别露面了，免得教他们的耳目疑心锦衣卫为何盯上那处。明日，我去。”
谢思恒半句废话没有，丢下一个“行”字，就隐没在夜色里。
二人完成这次接头的时间极短，墙根下的蛐蛐，也只不过叫唤了四五遍。
……
秦勉翻回屋里，刚要上榻，却听前门外，传来大黄狗呼噜呼噜的声音。
打开门，果然，云百里抱着胳膊，飘在大黄狗身边。
“和谢大人聊完啦？”云百里一如即往地嬉皮笑脸，“勉将军，我识趣吧？硬是摁着狗子，不让它绕过去瞎叫唤，好让你们多聊些时辰。不曾想，你俩一眨眼，就完事儿了。”
秦勉对已明了她与谢郎前缘的云百里，反倒松弛自在起来，直接丢回一句：“见笑了云大人，别个还能说一句，下辈子再做夫妻，我连下辈子都没有了。”
又道：“云大人中元节上来，是在地府发现新情形了，还是来找我带你去吃鸡鸭鱼肉的？”
云百里答：“是来告诉你，太子快死了。”
秦勉一愣，旋即把黄狗和云百里一起放进屋里，关上门。
云百里也将脸上油腻腻的笑容一抹，转为正色：“白无常爹爹，无意间看到阎君的生死簿，太子的大限，在秋分前后。我想着，你这趟子事，本就事涉朝堂风云，储君嗝屁了，没准会影响到你和谢大人查案子，所以赶紧上来一趟，和你通报。”
秦勉讶然：“你们不是说，世间凡人，死前三日，生死簿上才会有名字现形吗？”
云百里摆出老师傅教学徒的口味：“太子哪是凡人，他爹成了皇帝，他的气运也随之变化，若有生死，地府里头都当成大事的。阎君自然不会、也没本事给他逆天改命，但生死簿上早早就有了动静。”
秦勉盯着云百里，露出参研之色道：“阎君的生死簿，这么容易就能‘无意间’看到的吗？是不是白大人，有意为之？”
她话音刚落，窗棂间，就漏进黑白两缕烟气，缓缓变成人形，定在屋中。
“小丫头，你的脑瓜子，真是跟个陀螺似的转不停，遇到啥事都不会马上信。”
黑无常努力把舌头缩回嘴巴里，乐呵呵地对秦勉说道。
白无常也卷回了舌头，但语气却一本正经：“秦姑娘，老夫又想吃贡院边上的汤包和煮干丝了。黑无常说，每次都劳烦你作东，这回怎好不带见面礼。老夫便去阎君那里，弄了些消息来。你既已入籍地府鬼差，提前晓得，也无妨。”
白无常说着最软的话，却依然板着最凶的面孔。
知道的，他是拿情报来换吃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来索命。
秦勉险些忍俊不禁，憋住后，也郑重其事道：“白大人客气了，早市一开，晚辈就引你们去。不过，晚辈有一事相求，百里兄弟他，可否多留些时辰，明日晚间，再回地府？晚辈有个新线索要查访，想请百里兄弟，在我不便露面时，附在黄狗身上，去帮个大忙。”
白无常警觉道：“丫头，阴间不替阳间执法或行刑，你要云百里在阳间多留一天的目的，若非为了自保，而是伤人，那你立时就要被地府收回去，而百里若是伤人，得去幽冥地狱蹲整整一年。”
秦勉见白无常说得斩钉截铁，素来随和的黑无常也面色郑重起来，干脆换了更亲近些的称呼，承诺道：“白爹爹放心，晚辈知轻重，绝不会将天地戒规视作儿戏。我只是，想带着百里兄弟，一起去探探我义母的藏身处。”
黑无常几乎异口同声道：“啊，终于有眉目啦！没问题，让百里娃儿听你差遣。”
云百里更是惊喜，提前为自己庆功似地说道：“案子告破，云某与有荣焉，与有荣焉！等天亮，必定要让勉大将军好好请一顿早饭。”
……
几个时辰后，玄武湖被清晨的阳光映照成一方金毯，金陵城的早市，已开到尾声。
老字号的汤包铺子里，掌柜纳闷地问伙计：“明明日头高了，我咋觉得还是阴嗖嗖的？”
伙计十七八岁，正是阳气最旺的年纪，抖抖肩膀，老实道：“不冷啊，掌柜的，这几天换季，你不会是，感染风寒了吧？早市差不多了，您先回后头歇着？我去郎中那里抓副药？”
“行，我去躺会儿，”掌柜指指棚子一角的女子背影，“那小娘子，带着黄狗那个，统共叫了四个汤包，三碟干丝，再一碗鸭血粉丝汤，你可别漏算。我还寻思着，有同伴来呢，结果她一人在那儿享用。看不出来，比你还能吃。”
伙计也早就瞩目于那女客了，此刻过去结账时一瞧，真的全都碗底朝天，一时有些发愣，瞪着秦勉。
和食量比，这姑娘的美貌，变得不值一提。
秦勉掏出铜钱给伙计，牵起黄狗离开。
这是她天亮后，带着三鬼一狗，光顾的第三家食铺了。
总算让黑白无常他们吃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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