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叶青禾屋子的正厅，晨光穿过窗棂，落在屋中央的木桌上。
桌上的羊皮地图已经撤了，换成了一座用泥土堆出来的沙盘。
沙盘不大，地势却标得清楚。
北侧的渡口城池用灰石围出，西侧铺着一片黑色碎石，代表北狄封锁的山线。南面的山口只有一条红线，东面则是一大片平坦的黄土。
荒村在最中央，用一颗不起眼的青石标着。
叶青禾站在桌前，拍掉指尖的干泥。
“都坐。”
屋里几人依次落座。
沈渡、韩五、白缨、方一舟、周大伯和阿狗。
叶青禾的手指落在西侧黑石上，顺着山线一路划到南面。
“曹猛和疤六的信已经送出去了，但信送到了并不代表人能出来。”
她拿起一颗完整的小石头，放在南面山口。
“唯一能懂的地方，就是这里。”她看向众人。
“我们要在这里撕开一道口子。”
方一舟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姑娘，春收还有两天就要开镰。这个时候抽调人手，怕是要出乱子。”
“我知道。”
叶青禾转身，从桌边拿起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所以我算过了。”
纸张打开，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旁边还标着几道路线。
“冬麦开镰后三天，先抢收最熟的那一批。收完一块的，留下继续收剩下的麦田，负责晾晒、脱粒、归仓。腾出手的人，再抽一半出来。”叶青禾说得很快。
“从荒村到渡口南面的山口，轻装两天，带齐物资三天。接应行动七天来回，粮草必须按七天备足。”
她的指尖在沙盘边缘敲了一下。
“至于北狄的巡逻游骑，据王大山和沿途逃民的说法，白天每两个时辰换一次防，到了晚上间隔会拉长到三个时辰。”
“我们就在换防的空隙插进去。”
叶青禾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
“撕开口子，把钟敬的人接进山里。接到人，立刻撤，不在山口恋战。”
屋里安静了一瞬。
周大伯盯着那颗完整的小石头，双手互相来回搓了几下。
“姑娘，春收是一年里的最要紧的事，要是这两天变天，麦子没收回来，雨落下，穗子就得全都烂在地里。到时候别说接人，咱们自己都要饿肚子。”
“所以，不能把所有人多抽走。”周大伯抬起头看着叶青禾。
叶青禾也看向他，语气放缓了一点。
“周大伯，你带人先收熟得最急的地，收完一块，立刻转下一块。能腾出手的人，抽一半给白缨；剩下的人继续抢收、晾晒和归仓。”
周大伯还是不放心。
“可要是……”
“没有可是。”叶青禾打断他的话。
“麦子要收，人也要接，这两样都不能丢。”
周大伯张了张嘴，他看着沙盘，又看了看叶青禾，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出了事，我担着。”
这句话落下，周大伯低下头，粗糙的手掌压住了那张调人安排。
“行。那就先收低洼地和向阳地，熟一块收一块。人手我来想办法。”
方一舟立刻提笔，把他的安排记了下来。
期间，白缨一直看着地图。
“兵力还是太少了。”她开口说道。
“荒村真正能打的，除了轮训的人，也就三四十个。北狄至少两千。”
她抬起头。
“三四十个人去撕两千人的口子，这不叫打仗，这叫送死。”
“我没让你打赢。”叶青禾看向她。
“我是让撕开口子，然后立刻撤。”
“那撕开之后呢？钟敬的人如果出不来怎么办？”
“那就再撕一次。”
“北狄人会补上缺口的。”
“所以第一次只接轻装的人马，第二次再接屋子。”
叶青禾伸手，将沙盘上的一小撮白石分成两拨。
“第一拨负责探路、引开巡骑、确认山口情况。第二拨不进山口，留在后面接应。前面的人撤，后面的人补。”
“要是第一拨被堵死了呢？”
“那就放弃山口，从东侧那条废弃的猎道绕过去。”
“那条路只有一人宽，马过不去。”
“那就不要带马。”叶青禾说道。
白缨看了她一会儿，眉头仍然紧着，却没再反驳。
她知道，叶青禾不是在赌三十个人能不能打赢两千人，她是在把“三十个人不可能打赢两千人”这件事，拆成几段必须完成的小事。
撕口、接人、撤退。
每一段都不需要赢，而是只需要比北狄快一步。
沈渡一直没有说话，此时，他将一本薄账册推到桌子中央，翻开其中一页。
“粮草我算过了。”他的声音平稳冷静。
“轻装快进，七天来回。精粮十五升，干粮三十升，草药三包。马匹草料另算，每匹每日两斗。”
方一舟接过账册，看着上面的数字。
“从荒村的存粮你出？”
“对。”
沈渡抬头，看向叶青禾。
“这批粮只供接应。春收的新粮另起账册，不经过旧账。”
叶青禾低头看了一眼。
账算得很细，连伤员可能多耗的药材都列了进去。
她抬眼，与沈渡对视。
“够七天用？”
“够。”
“但不够打七天。”
叶青禾点头。
“所以，我们不打七天。”
她的手指重新落在那颗完整的小石头上。
“七天只是往返，不是让你们在山口耗七天。”
沈渡没有再说话，只把账册往白缨那边推了推。
白缨接过，低头看了一眼，随手在山口旁边补了两个小石堆。
“我会把人分成三队。”
她说：“一队探路，一队接人，一队断后。断后的人不进山，只负责拖住追兵。”
方一舟立刻在纸上分组，周大伯则把春收的人手重新排了一遍。
韩五一直没机会插嘴，这次终于开口。
“如果要撕开口子，兵器就得带上。我这边第二炉的钢出了些料，但铁料只够七八天了。打完这批箭头，后面就断了。”
“我知道。”叶青禾说道，“废铁能回炉吗？”
韩五想了想。
“能，但杂质多，出钢率不稳。十斤废铁顶多出个三四斤。”
“先救急。你列个单子，常丰仓那边有废铁，我让人运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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